第320章 鬼小姐

    他歪着头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种得逞的促狭。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刚才酝酿了半天就为了这个?”

    “酝酿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时机。”他说得理直气壮,手指还在滴水,“你皱眉的时候,我看了很不舒服。”

    “所以你就泼我水?”

    ……我在这边思考人生,他却往我脸上洒水?

    越想越郁闷,我跑到海边,舀了一捧水,朝他脸上泼过去。

    他的反应很快,偏头躲开了。

    我又舀了一捧,这次没有泼他的脸,泼了他的衣服。

    “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着我。

    他也舀了一捧水,朝我泼过来,我侧身躲开,水从我的肩膀旁边飞过去,落在身后的沙地上。

    我蹲下来,双手一起舀水,再度朝他泼过去。

    “这是你自找的。”他笑着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但沙地太软,脚陷进去了,跑不快。

    他舀了很大一捧水,两只手捧在一起,水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

    他把水泼在了我的身上,流进脖子里。

    “混蛋!”

    海鸥被我们的动静惊飞了好几群,在头顶盘旋着发出抗议的尖叫。

    “海鸥别叫啦!吵死了!”

    我们就在望风角的草地上你来我往地泼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直到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往下淌水,他才举手投降。

    实际上是趁我弯腰蓄水的时候从侧面包抄过来,用湿漉漉的袖子蹭了我一脸。

    “你这叫投降?”

    “战术性投降。”他抖了抖袖子上的水,“以退为进。”

    最后太阳把我们劝停,湿衣服贴在身上被海风一吹冷得直哆嗦,两个人默契地同时收手,各自拧衣角的水。

    他拧衬衫下摆的时候露出一截腰线,我移开视线,发现他也正在移开视线。

    黄昏的时候,鹿野院在背风的一侧搭好了两个简易帐篷。

    他的野外生存技能比我想象中扎实,绳子系得利索,地钉入土的角度毫无多余动作,搭完还挨个检查了防风绳的松紧。

    我蹲在篝火旁举着两个人的湿衣服烤,火苗舔着树枝噼啪作响,他把自己的外套和衬衫递给我的时候只穿着一条长裤,光裸的上半身在火光里镀了一层暖橙色。

    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弯腰翻包袱的动作若隐若现。

    我低头专注于手里那件滴水的衬衫,把它翻了个面继续烤。

    火堆旁边支着两根从营地附近捡来的粗树枝,中间架了一根横杆,衣服挂在上面冒着白汽。

    四周弥漫着潮湿棉布被火烘烤时特有的气味,混着海风的咸和远处松脂的苦。

    他从包袱里翻出吃的走过来坐下,离得近了能看到他肩膀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怎么样?”

    “你摸摸看有没有烤干。”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挂在横杆上的衬衫袖子。

    他把手伸过来捏了一下袖口,却没有立刻松开,指腹在布料上碾了碾:“我说的不是这个。你饿了吗?我包袱里有吃的。”

    他把另一只手里的纸包拆开,是早上在蒙德城里买的干面包和熏肉。

    “我手上还在烤衣服呢。”我晃了晃手里举着的树枝,他的外套袖子从枝头滑下来一截,我赶紧又把它挑回去。

    他挑起一边眉毛,拆开熏肉的油纸,捏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难道要我喂你吗?”他低声笑了笑,把熏肉片折成刚好入口的大小,故意在我面前晃了一圈,“也不是不可以。”

    火光照得他的手指好像在发光,熏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

    “我的意思是,你先放着吧。”

    他没多说什么,把熏肉放回纸包里,搁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石头上。

    然后他重新坐回我身侧,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皮肤上带着被太阳晒过的余温和篝火烘出的干燥热气。

    他仰头嗅了嗅,鼻翼微微翕动。

    “好香啊。”

    我停下翻衣服的手,也跟着用力嗅了两下,空气中确实有油脂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但分不清来源。

    “有人烤肉?”我把头转来转去,试图在望风角其他几处篝火的光点里找到烧烤摊的同好,“没闻到啊。”

    鹿野院轻笑了几声,笑声闷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偏过头去假装看海,耳后的碎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恰好遮住了耳尖那一小块皮肤上正在缓慢上涌的血色。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翻过来烤的时候,肩头忽然一沉。

    他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额发蹭着我脖颈的皮肤,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手里的树枝差点滑进火堆里,我赶紧换了只手。

    他就那么靠着我,海风从帐篷后面绕过来,把他的呼吸声吹得断断续续。

    我叹了口气,把烤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干净的石头上,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火星子直往星空中窜,和海面上倒映的满天星斗连成一片。

    好漫长的下午啊……

    ……

    第二天。

    我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帐篷太小,翻身的幅度太大,后脑勺直接撞上支撑杆,整顶帐篷猛地晃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睁眼,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把脚缩起来准备踢人。

    一睁眼,鹿野院平藏的脸就在距离我不到一掌宽的地方,侧躺着,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

    “啊啊!什么东西!”

    我抓起被子朝他兜头罩过去,他整个人被蒙在下面,只露出两只手在空中举着,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是我啊。”

    他扒开被子露出一张被压乱了头发又憋着笑的脸,顿了顿,嘟囔着补了一句:“我有这么吓人吗?你的警惕心真是奇怪……”

    我坐起来,心跳还没恢复正常的节律:“睡醒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脸当然会有反应啊。倒是你,怎么在这里。”

    他眼睛往别处一看,那对碧色的眼珠子在晨光里转了半圈,故意绕过我的问题,从身后端出一个用树叶垫着的烤得金黄的饭团:“呐,我做了早餐。快来吃吧,趁海风还没把热气吹跑。”

    清晨的望风角蒙着一层薄雾,海面平静得像刚熨过的绸子。

    用昨晚篝火旁温着的淡水随意洗漱,经过一夜海风,铁壶里的水温凉得刚好醒神。

    早餐结束后我们收拾营地,把篝火的余烬用土掩实,帐篷卷好捆紧,鹿野院把两个包袱都背在自己肩上,我伸手去夺,他侧身一让。

    离开蒙德边境进入璃月地界的时候,山势渐渐陡峭起来。

    从石门到无妄坡的路不算长,但越往里走树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散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比望风角大得多,泥土的腥甜混着腐朽落叶的气味从地底蒸腾上来,走在其中像是钻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

    无妄坡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天然的阴森。

    老树的根系从地底拱出来,盘踞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坎,树枝交错把天空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偶尔有鸟叫,但叫声短促而孤零零的,叫完之后山林反而更安静了。

    空旷幽谷,大雾弥漫。

    鹿野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怎么带我来这里?”他边走边问,视线从旁边的树上扫过,那棵树的树干上长着一大片暗绿色的苔藓,形状很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我没回答。

    ……

    “人呢?喂……”他扭头,见没了人影,声音突然断了半拍,脚步声顿住。

    我蹲在头顶的树杈上憋了三秒钟的气,然后猛地倒挂下去。

    脚背勾着树干,身体从树枝上笔直地垂下来,头发倒悬着散开,正好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翻着白眼:“小哥?帮我找找我的腿去哪了?”

    他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从惊愕慢慢弯成了无奈。

    他靠近一步,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捏住了我的两边脸颊,拇指和食指各夹一边,刚好把我的嘴挤成一个被迫嘟起来的形状。

    “鬼小姐。”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能看清他瞳孔里倒吊着的我自己,“真是危险的姿势。下来吧。”

    “放心吧,在稻妻是耐摔王,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摔过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稻妻易摔。”

    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万千变化,他的手还保持着捏我脸的动作,看起来他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松开手转身就走。

    不过,他还是没有转身走。

    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我的腰,把我从树枝上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我的腰侧,温度比无妄坡的空气高出不少,拇指不经意地在我肋骨侧面按了一下。

    “耐摔王小姐,”他收回手的时候顺势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以后别摔到别人怀里才好。”

    我摆摆手,拍掉头发上沾的树皮碎屑:“放心啦,有神秘引力牵引。只会让我在该摔的时候摔着。”

    他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可是摔跤是会疼的。我没办法在每个时刻都准确做你的肉垫。”

    “那就练好预判。你不是侦探吗?”

    他眨了眨眼:“好啊,这个案子我接了。不过线索太少,你得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

    无妄坡的风从山谷里倒灌上来,穿过密林的时候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

    他站在我面前,头发上沾了一片从树上落下的枯叶,他自己没注意到。

    我伸手帮他摘掉叶子,他低头看着那片从我指尖飘落的枯叶,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的手指握在了掌心。

    “走吧,搭档。”他说,“再不走天黑之前就赶不回蒙德了。我可不想在无妄坡过夜,鬼小姐一个就好,其余我审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