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祭台

    他缓步踱步于院中,走过沈夜日日锻器的铁砧,走过苏晚静坐的石凳,走过小夜马休憩的地方,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寸角落。

    “铁匠……沈夜。”

    他低声轻念,随即轻笑出声:“呵呵,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剔透、形如琉璃玉镜的薄圆法器,巴掌大小,镜面澄澈无波,边缘流转着细碎幽蓝的微光。

    就见那灰白面具之人,指尖凝起一缕微弱黑气,轻轻点在镜面之上。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悄然响起。

    澄澈的镜面瞬间泛起层层流光碎影,光影翻涌之间,沉锋铁铺这些时日的种种过往,一一浮现。

    甚至他与苏晚的低语、与厉明的对谈、独坐庭院的沉默寂寥……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幕一景,尽数清晰回放,毫无遗漏!

    面具人立在光影之中,静静看着镜中青衣身影,眼底笑意愈发幽深。

    良久,他指尖一收,镜面流光敛去,恢复澄澈原样。

    “局已落子,棋已开枰。”他低喃一声,然后身形再度虚化,融入晚风……

    ——

    西荒之地,地貌变化。

    此地和沈夜想的有些出入。

    名叫西荒,却一点不荒。

    此地草木繁盛,山势连绵起伏,古木参天,雾气缭绕山间,遍地奇花异草。

    放眼望去,青山叠翠,流水潺潺,鸟鸣虫嘶不绝,一派生机盎然的盛景。

    甚至落魂渊也是反差拉满。

    沈夜听闻此名,还以为此地是阴风呼啸、煞气漫天、魂哭鬼啸、死寂荒芜的阴邪绝地。

    可眼前所见,截然相反。

    无死气,无阴煞,无残魂怨灵。

    依旧山川灵秀,万物蓬勃,仙气袅袅,静谧祥和。

    厉明驻足身前,望着眼前幽谷深涧,低声开口道:“前辈,此处便是落魂渊腹地。”

    他抬手指向密林一处,继续说道:“只需将黑石匣置于谷中祭台之上,自会有专人现身取物,晚辈历次押送,皆是如此,从不敢多窥、多问、多留。”

    沈夜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古木灵雾,直直望向幽深谷口。

    盛名唬人,假象惑世。

    世间诸多凶险禁地、诡秘绝地,从来凶的不是山水地貌,而是藏在暗处的人心,是层层掩盖的阴谋,是无人知晓的棋局。

    落魂渊名落魂,或许,落的从来不是游荡孤魂……

    风起幽谷,沈夜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前的厉明,扫过身侧安然伫立的苏晚、老尘,最后看了眼身后,摇了摇头,说道:“走吧。”

    厉明闻言,连忙垂首躬身,恭声应道:“是,前辈!”

    现在他自认为早已摸清眼前这位的深浅。

    此刻身处西荒落魂渊这片宗门隐秘禁地,周遭处处暗藏未知玄机,他更是不敢有半分放肆。

    前路未知,祸福难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紧随沈夜身后,步步遵从,安分守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

    沈夜眸光微凝,抬步率先踏入前方郁郁葱葱的密林。

    青衣身影清瘦挺拔,行走在古木交错的林间,步履从容淡然,仿佛这片落魂渊腹地,不过是寻常乡间小径,任他随心来去,无物可拦,无事可惧。

    苏晚紧随其后,身姿轻盈,眉眼间依旧凝着浅浅忧色。

    她灵枢金丹的灵力悄然流转周身,无声护住自身与身旁的老尘,目光时时落在沈夜背影之上,寸步不离。

    只要一有问题,就第一时间开裂缝跑!

    老尘气息沉敛,一身修为尽数藏于筋骨之间,浑身紧绷,五官感官尽数铺开,警惕无比。

    倒是一旁的小夜,全无半分凝重。

    它四蹄轻踏松软的林间腐叶,乌黑的马瞳亮晶晶的,时不时偏过头,左顾右盼,鼻尖轻轻翕动,呼吸着林间清冽纯粹的草木灵气。

    这林间灵气醇厚,混杂着草木的清香与山花的淡香,温润干净,远胜玄墟城坊市的驳杂灵力。

    小夜喜净爱灵,此刻置身这片生机盎然的幽谷,只觉浑身舒坦。

    它喜欢这里。

    一行人就这样默然前行。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鸟鸣虫语错落交织,流水叮咚隐于山谷深处,天地间只剩纯粹的自然之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甚至一只较大点的野兽也没!

    落魂渊,徒有凶名,全无凶相。

    可越是祥和,越是安稳,厉明心底便越是发寒。

    他往返此地押送器物数十次,每一次都心生同款寒意。

    他怕。

    还好,很快,他们就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荒芜的石台,静静伫立在幽谷正中央。

    这便是玄墟城黑煞门分舵代代押送器物、交接生魂的神秘祭台。

    石台通体由暗沉的墨色石头砌成,方圆数丈,台面平整。

    台身四周,错落镌刻着无数细密扭曲的文字,深邃晦涩,沈夜看不懂,甚至苏晚也没见过,这既非九州正统修仙文字,亦非邪魔异道的咒印,透着一股超脱现世的陌生与诡异。

    文字隐于石面,沉寂无光,可细细感知,还是能察觉有丝丝缕缕的虚无气息萦绕台身。

    整座祭台不高不险,不威不厉,没有镇世大阵的磅礴威压,没有绝杀禁制的凛冽杀机,平平淡淡立在这片灵山秀水之间,格格不入,却又安稳伫立,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扎根于此,静待岁月轮回,故人往来。

    远远望去,整座幽谷的灵气,皆隐隐朝着这座石台汇聚、流转、沉淀,无声无息,周而复始。

    就在祭台现身的刹那,幽谷上空千里云层之外,五道极淡的流光悄然悬停。

    了尘、寒川、许如花、云澜、凌清寒五人隐匿身形,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与林间雾气,牢牢锁定谷中祭台与沈夜一行人的身影。

    五人此刻神色各异,心底却无一不是凝重万分。

    他们并未急于下落闯入幽谷。

    落魂渊的禁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沈夜在,他们贸然入局,非但探不出真相,反而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卷入养灵场因果,沾染劫数。

    寒风掠过云端,吹起寒川一身白衣,他周身剑意凝而不发,眉眼冷冽,声音带着几分沉凝,低声开口道:“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一旁的许如花轻拂银发,眸色深沉,轻声道:“他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之上。此人的心性与经历,远胜我等预估。”

    青云阁阁主云澜轻摇羽扇,温润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凝重:“养灵场封存千载,九州各大宗门在上面的授意下输送生魂,无人敢查,无人敢问。今日,怕是终于要掀开一角真相了。”

    众人目光最终齐齐落向闭目捻珠的了尘。

    他们都想听听这老和尚怎么说。

    了尘指尖佛珠缓缓转动,佛号低敛,良久才缓缓睁眼,目光望向下方幽谷,叹道:“阿弥陀佛,天机晦暗,劫数沉浮,万般事情,皆随心而动。我等无需揣测,静候便知。”

    五人听闻,眼底皆掠过一丝极深的闪动。

    随后不再言语。

    他们沉默。

    他们观望。

    他们克制。

    他们有秘密。

    他们心底清清楚楚知晓,知晓这座落魂渊祭台背后接应之人的身份。

    正因知晓,所以忌惮;正因洞悉,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

    下方幽谷。

    沈夜立在祭台不远处,眸光平静扫过整座石台,眼底无惊无喜,无人能从他神色中窥探半分心思。

    “去吧。”沈夜看向厉明,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