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任福中虏计战亡,富弼奉使命辞行

    却说元昊欲寇延州,先是派遣人通款范雍,诈言两不相犯。

    范雍信为真言,毫不设备。

    那元昊竟而轻师潜出,攻破金明寨,擒拿住了都监李士彬父子,直接抵达延州城下。

    (轻师:轻装的部队。)

    (潜出:军事转移?)

    范雍方才开始着急起来,飞快召在外将士,还援延州。

    于是鄜延副总管刘平、石元孙自庆州驰援,都监黄德和、巡检万俟政、郭遵等亦由外驰入。数路兵合成一处,前往拒敌军元昊。

    两下相遇,夏兵左手持盾,右手执刀,踊跃前来。

    刘平令军士各用钩枪,撤去敌盾,大呼杀入,敌众败走。

    刘平当先追击,被敌兵飞矢射来,适中面颊,乃裹创退还。

    到了傍晚,忽然来了敌军骑兵数千名,猝薄官军,官军未曾预防,竟至小却。

    黄德和在阵后,望见前军却退,竟而率步兵先遁。

    刘平亟遣其子刘宜孙,驰追黄德和,执辔(谓手持马缰驾车)与语道:“都监当并力抗贼,奈何先奔?”

    黄德和不顾,脱辔径去,遁赴甘泉。

    万俟政、郭遵等亦先后奔溃。

    黄德和可恨,万俟政等尤可恶。

    刘平复而遣军校仗剑遮留,只拦住千余人,与夏兵转战三日,互有杀伤,敌稍稍退去。

    (遮留”的意思是拦阻挽留?,指挡住去路不让离开,极力挽留对方。??)

    刘平率余众保西南山,立栅自固。

    (立栅自固:用竹木铁条等做成的阻拦物:栅栏。立栅子巩固,确保自己的安全。)

    夜半四鼓,突然得闻外面万马齐集,且厉声四呼道:“这般残兵,不降何待!”

    刘平与石元孙料敌大至,勉守孤营,相持达旦。

    (达旦:意思是整整一夜,直到天明,常用来形容时间持续很久。?)

    俄而天色已明,开营迎敌,看见敌酋举鞭四至,悍厉异常,两人手下已不过数千人,且累日鏖斗,势已困乏,怎能当得这般悍虏?

    (敌酋:敌人军队的首领)

    战不数合,已被敌酋冲作数截。

    刘平与石元孙不能相顾,战到筋疲力尽,都做了西夏的囚奴。

    刘平愤极不食,见了元昊,开口大骂,竟为所害。

    石元孙被拘囚未死。

    延州得此败报,人心益惧。

    幸天降大雪,冻沍不开,元昊始解围退去。

    黄德和反诬告刘平投降贼军,因致败挫,宋朝廷颇闻悉情形,诏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前往河中问情状。

    文彦博,汾州人,为人正直无私,一经讯鞫,当然水落石出。

    黄德和坐罪腰斩,范雍亦贬知安州,追赠刘平官爵,抚恤从优。

    罪不及万俟政等,还是失刑。

    朝廷诏命夏守赟为陕西经略按抚招讨使,内侍王守忠为钤辖,即日启行。

    (按抚其含义包括安抚边疆、爱护提携)

    知谏院富弼上言:“守赟庸懦,不足胜任。守忠系是内臣,命为钤辖,适蹈唐季监军覆辙,请收回成命!”言之甚是。

    宋仁宗皇帝不从。

    适知制诰韩琦使蜀还都,奏闻西夏形势,语颇详尽,宋仁宗皇帝赵祯遂命他按抚陕西。

    韩琦入朝辞行,面奏宋仁宗说道:“范雍节制无状,因遭败衄,致贻君父忧,臣愿保举范仲淹往守边疆,定然无误。”

    宋仁宗皇帝赵祯迟疑了半晌,方才说道:“范仲淹吗?”

    韩琦复说道:“仲淹前忤吕夷简,徙知越州,朝廷方疑他朋党,臣非不知,但当陛下宵旰焦劳,臣若再顾嫌疑,埋才误国,罪且益大。倘或迹近朋比,所举非人,就使臣坐罪族诛,亦所甘心。”

    百口相保,不愧以人事君之义。

    宋仁宗皇帝才点首道:“卿且行!朕便令仲淹随至便了。”

    韩琦叩谢而出。

    未几即有诏令范仲淹知永兴军。

    先是范仲淹知开封府,因吕夷简当国,滥用私人,特上疏指陈时弊,隐斥吕夷简为汉朝的张禹。

    吕夷简说他越职言事,离间君臣,竟而当面弹劾范仲淹,落职外徙。

    集贤院校理余靖,馆阁校勘尹洙、欧阳修奏称范仲淹无罪,也致坐贬,斥为朋党。

    而京都中外人士却号他们作四贤。

    韩琦此次保荐范仲淹,所以有这般论调。

    范仲淹坐朋党落职,系景佑三年之事,本章节借韩琦奏事,补叙此事,令文绵密。宋仁宗皇帝依奏施行,也算是虚心听受了。

    唯张士逊主议征夏,至军书旁午,反无所建白,坐听成败,谏院中啧有烦言。

    张士逊心不自安,上奏章告老。

    朝廷诏令以太傅致仕,再起吕夷简同平章事。

    吕夷简再相,亦以夏守赟非专阃才,不如召还。

    宋仁宗皇帝乃命与王守忠一同还阙,改用夏竦为陕西经略按抚招讨使,韩琦、范仲淹为副。

    范仲淹尚未赴往陕西,奉旨陛辞,宋仁宗皇帝面谕道:“卿与吕相有隙,今吕相亦愿用卿,卿当尽释前嫌,为国效力。”

    (谕:告诉,使人知道(旧指上级对下级或长辈对晚辈。面谕:当面告诉)

    范仲淹叩言道:“臣与吕相本无嫌怨,前日就事论事,亦无非为国家起见,臣何尝预设成心呢?”

    宋仁宗皇帝说道:“彼此同心为国,尚有何言。”

    范仲淹叩别出朝,即日就道。

    途次闻延州诸寨多半失守,遂上表请自守延州。

    有诏令兼知州事,范仲淹兼程前进,既至延州,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择六将分领,日夕训练,视贼众寡,更迭出御。

    又修筑承平、永平等寨,招辑流亡,定保障,通斥堠,羌、汉人民相继归业,边塞以固,敌不敢近。

    西夏人自相告戒道:“此次来了小范老子,胸中具有数万甲兵,不比前日的大范老子,可以骗得,延州不必妄想了。”

    言语中的大范就指范雍,小范乃指范仲淹。

    西夏的元昊得闻范仲淹善守,佯遣使与范仲淹议和,一面引兵寇三川诸寨,副使韩琦令环庆副总管任福托词巡边,领兵七千人,夜趋七十里,直接抵达白豹城,一鼓攻入,焚去西夏人的积聚(积累的物资),收兵还汛。

    元昊又向韩琦求盟,韩琦勃然道:“无约请和,明是诱我,我岂堕他诡计吗?”遂拒绝来使。

    独范仲淹回复元昊来书,反复戒谕,令去帝号,守臣节,借报累朝恩遇等语。

    当时宋朝廷派遣翰林学士晁宗悫驰赴陕西,问攻守策,夏竦模棱两可,具二说以闻。

    宋仁宗皇帝独取攻打之策,令鄜延(今陕西延安)、泾原(今甘肃泾川北)会师进军讨伐,限期在庆历元年正月。

    宋仁宗皇帝改元宝元后,越二年,又改元为康定,又越年,复改元为庆历。

    范仲淹主守,韩琦主战,两下各争执一词,彼此据情陈奏,累得宋仁宗皇帝亦疑惑不定,无从解决。

    那西夏的国君元昊却不肯罢手,竟而遣众入寇渭州,薄怀远城。

    韩琦亲自出军巡边,尽发镇戎军士卒,又招募勇士万八千人,命环庆副总管任福为统将,耿傅为参谋,泾原都监桑怿为先锋,朱观、武英、王珪为后应。

    大军将发,韩琦召任福入语道:“元昊多诈,此去须要小心!你等可自怀远趋德胜寨,绕出羊牧隆城,攻击敌背,若势未可战,即据险入伏,截他归路,不患不胜。若违我节制,有功亦斩!”

    羊牧隆城(今宁夏固原西南)

    任福奉令登程,径趋怀远,道途中遇见镇戎军西路巡检常鼎、刘肃等人,传言夏兵在张家堡南,距此不过数里。

    任福即会师亟进,果然遇着敌众,顿时并力掩击,斩馘数百级,敌众溃退,抛弃马羊橐驼,不计其数。

    先锋桑怿驱兵再进,任福接踵而前。

    参军耿傅尚在后面,接得韩琦来檄,力戒持重,乃附加手书,遣人赍递任福,劝他遵从韩琦命令,切勿匆躁轻率。

    任福冷笑道:“韩招讨太觉迂谨,耿参军尤觉畏葸,我看虏兵易与,明日进战,管教他只骑不回。”

    趾高气扬,安能不败?

    任福遂令来使速还,约后队迅即来会,越日定可破敌,万勿误期。

    及使人回报,耿傅、朱观、武英、王珪等只好一同进兵。

    到了笼络川(宁夏固原市原州区观庄乡),天色已晚,闻前军已至好水川,相隔只有五里,乃择地安营。

    次日天晓,桑怿、任福等复循好水川西行,至六盘山下,途次见有银泥盒数枚,缄封甚固,桑怿取盒审视,未知内藏何物,但闻盒中有动跃声,因此疑心而不敢发。

    可巧任福亦到,即递交与他。

    任福是个粗豪人物,不管什么好歹,当即把盒子启开查视,哪知盒内是悬哨家鸽,霎时间尽行飞出,回翔军上。

    桑怿、任福尚翘首视鸽,莫名其妙,忽然闻胡哨四起,夏兵大集。

    元昊亲自率领铁骑,蹀躞前来。

    桑怿连忙麾军抵敌,任福尚未成列,被敌军骑兵纵横驰突,顿时散乱。

    众欲据险自固,忽然夏人阵中竖起一张鲍老旗,戏幢名。长二丈余,左动左伏起,右动右伏起,四面夹攻,宋军大败。桑怿、刘肃陆续战死。福身被十余创,尚力战不退。

    小校刘进劝福急走,福愤然道:“我为大将,不幸兵败,只有一死报国便了。”未几枪中左颊,血流满面,任福扼喉自尽。任福之子任怀亮随军,同时毙命,全军尽覆。

    元昊乘胜入笼络川,正与武英军相遇,趁势将武英围住。

    武英左冲右突,不能出围,王珪急忙前往救援,硬杀一条血路,拔出武英,但见武英已经身受重伤,不能视军,王珪正焦急得很,正拟设法走脱,不意敌兵益至,又被围住。

    耿傅、朱观也欲前往援救,适渭川驻泊都监赵津带领瓦亭骑兵二千,前来会战,耿傅即与赵津救王珪,令朱观守住后军。

    赵津多来送死,然却是朱观的替死鬼。

    当时王珪已经阵亡,武英亦死,耿傅、赵津两人冒冒失失地冲杀过去,好似羊入虎口,战不多时,一同殉难。

    朱观见战不可支,急忙率领残留军队千余人退保民垣,四向纵射。

    西夏兵疑是有伏,更兼当时天色将昏,乃齐唱番歌,收军引去。

    这一场交战,宋将死了六人,士卒伤亡一万数千名,只朱观手下千余人总算生还,关右大震。

    韩琦退还,夏竦使人收集散兵,并任福等遗骸,见任福衣带间尚藏着韩琦檄并参军耿傅书,乃将详情奏闻,说是任福违命致败,罪不在韩琦、耿傅等人。

    韩琦却上奏章自己弹劾自己,宋仁宗皇帝很是惊悼,镌韩琦一级,徙知秦州。

    元昊自连胜宋军,声势张甚,作书答复范仲淹,语极悖嫚。

    范仲淹对着西夏来使,把来书撕碎,付之于火,夏使自去。

    这事传达宋廷,吕夷简语廷臣道:“人臣无外交,仲淹擅与元昊书,已失臣礼,既得答复,又擅焚不奏,别人敢如此吗?”

    参政宋庠遽答道:“罪当斩首。”

    枢密副使杜衍独辩论道:“仲淹志在招叛,存心未尝不忠,怎可深罪?”

    彼此争议未决。

    宋仁宗皇帝命范仲淹自陈,范仲淹遥奏道:“臣始闻元昊有悔过意,因致书劝谕,宣示朝廷德威,近因任福败死,虏势益张,复书遂多悖嫚,臣愚以为此书上达,若朝廷不亟声讨,辱在朝廷,不若对了虏使,毁去此书,还不过辱及愚臣,似与朝廷无涉。这是区区愚忱,乞即鉴察”等语。

    宋仁宗皇帝得奏,复命中书、枢密两府复议。

    宋庠、杜衍仍各执前说,宋仁宗皇帝顾问吕夷简,宋庠总道吕夷简赞同自己说法,哪知吕夷简恰不慌不忙地说道:“杜衍议是,止应薄责了事。”

    这语说毕,宋庠不禁瞠目退朝。

    想是吕夷简与宋庠有隙,故独从杜衍之议?

    不然,前既倡议罪范仲淹,此时为何反而袒护范仲淹耶?

    宋仁宗皇帝乃降范仲淹知耀州,未几复徙知庆州,诏命工部侍郎陈执中同任陕西按抚经略招讨使,与夏竦同判永兴军。

    两人意见相左,屡起龃龉,乃又命夏竦屯鄜州,陈执中屯泾州。

    夏竦守边二年,遇事畏缩,首鼠两端。营中带着侍妾,整日里流连酒色,不顾边情。西夏的元昊悬募夏竦首级,只出钱三千文,边疆人们将其传为笑话。

    既而元昊复寇麟府,破宁远寨,陷丰州,警报迭闻,知谏院张方平奏称:“竦为统帅,已将三年,师唯不出,出必丧败,寇唯不来,来必残荡。这等统帅,究有何用?请另行择帅,借固边防!”

    于是朝廷改夏竦判河中,陈执中知泾州,一面再经廷议,分秦凤、泾原、环庆、鄜延为四路,令韩琦知秦州,辖秦凤,范仲淹知庆州,辖环庆,王沿知渭州,辖泾原,庞籍知延州,辖鄜延,各兼经略按抚招讨使。

    四人除王沿外,均扞御有方,缮城筑寨,招番抚民。

    羌人尤爱范仲淹,呼他为龙图老子。因范仲淹曾任龙图阁待制,乃有是名。元昊却也知难而退,稍稍敛迹了。总贵得人。

    庆历二年,忽然契丹遣使萧特末、刘六符至宋朝廷,复求关南故地,且问兴师伐夏及沿边浚河增戍的理由。

    朝命知制诰富弼为接伴使,偕中使往迎都外。

    特末等昂然而来,下马相见,当由中使传旨慰问。

    特末倔强不拜,富弼抗声道:“南北两主,称为兄弟,我主与汝主相等,今传旨慰劳,奈何不拜?”

    特末托言有疾,不能施礼。

    富弼又道:“我亦尝出使北方,卧病车中,闻汝主命,即起受尽礼,汝怎得因疾废礼呢?”

    特末无词可答,只好起拜。

    先声已足夺人。

    拜毕,随富弼入都。

    富弼导入客馆,开诚与语,特末却亦感悦,即将契丹主遣使本意一一说出。

    富弼据理辩驳,特末密语富弼道:“贵国可从则从,不可从,或增币,或和亲,亦无不可。”

    富弼乃引两使入谒宋仁宗,并据特末言奏闻。

    宋仁宗皇帝召吕夷简入商,吕夷简说道:“西夏未平,契丹乘隙求地,断难允许。但我既与夏构兵,不应再战契丹,现来使萧特末既有和亲、增币两事密相告语,我且酌允一件,暂作羁縻罢了。”

    宋仁宗皇帝说道:“朕意亦是如此,但何人可以报聘?”

    吕夷简道:“不如就遣富弼,渠去年曾往使契丹,可称熟手,此次命往,谅想不致辱命。”

    借吕夷简口中,补叙富弼奉使契丹,且回应上文弼语特末之言。

    宋仁宗皇帝点首,遂命富弼报使契丹。

    诏命既下,廷臣多为富弼担忧。

    谓此去恐致陷虏,集贤院校理欧阳修且引用唐朝颜真卿使李希烈的故事比喻,请留富弼不遣,疏入不报。

    自是谣诼繁兴,统说吕夷简与富弼有嫌,计图陷害,因荐富弼北行。

    富弼却毅然愿往,陛辞时叩首奏道:“主忧臣辱,臣怎敢爱死?此去除增币外,决不妄允一事。倘契丹意外苛索,臣誓死以拒便了。”

    宋仁宗皇帝闻言,也不禁动容,当面授富弼为枢密直学士。

    富弼不肯受,复叩头道:“国家有急,义不惮劳,怎敢先受爵禄呢?”

    宋仁宗皇帝赵祯复慰奖数语,富弼即起身出朝,到了宾馆,邀同契丹两使,即日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