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曹彬岐沟关失律,杨业陈家谷捐躯

    却说贺怀浦父子好谈边境之事,共守朔方。

    贺怀浦曾任指挥使之职,即宋太祖赵匡胤元配贺皇后之胞兄,其子名令图,出知雄州。

    贺怀浦因当时契丹主幼,委政萧氏,似乎属有机可乘,乃请宋朝廷即出师,北取幽、蓟。计非不是,但彼有耶律休哥,试问有谁人可制耶?

    宋太宗皇帝赵炅遂命曹彬为幽州道行营都部署,崔彦进为副,米信为西北道都部署,杜彦圭为副,出师雄州。

    田重进为定州都部署,出师飞狐。

    潘美为云、应、朔都部署,杨业为副,出师雁门。

    诸将陛辞,宋太宗皇帝赵炅语曹彬道:“潘美可先趋云州,卿等率十万众,但声言进取幽州。途次宁持重缓行,休得贪利急进!虏闻大兵到来,必悉众救范阳,不暇顾及山后,那时掩杀前去,可望成功。”

    曹彬等领宋太宗皇帝命而登程,分道并进。

    曹彬遣先锋将李继隆北向攻入,连拔固安、新城二县,进攻涿州。

    辽国守将贺斯出城迎敌,李继隆横槊直前,与贺斯战三十多合。

    贺斯力怯,拍马便走,李继隆急追数步,用力一槊,正中贺斯背心,翻身落马,再一槊结果了他性命,契丹士兵遂溃,李继隆乘势夺取了涿州。

    未几,契丹兵来攻新城,适与米信相遇,米信麾下只有三百人,契丹兵恰有万余名,彼多此少,相去悬绝,顿时被契丹士兵围住,重重包裹,如箍铁桶。

    米信大喝一声,挺着大刀,当先突围,三百人骑兵紧随后面,并力一处,冲破西隅。

    契丹士兵怎肯放松,再上前围绕,巧值崔彦进、杜彦圭等两路杀到,顿时将契丹兵赶散。

    曹彬亦已驰至,会集各军,并趋涿州。一路叙过。

    当时田重进亦出军飞狐县南,部将荆嗣率领五百骑兵先行,遥遥看见胡骑漫山塞野而来,差不多有两三万人,就中统兵的大将,乃是契丹西面招安使大鹏翼。

    荆嗣急忙报告田重进,田重进连忙赶到,列阵岭东,命荆嗣出师岭西,乘暮薄敌。

    大鹏翼越崖前来,嗣用短兵接战。

    彼此拼命相争,互有杀伤。

    战至夜半,方才收军。

    契丹兵结营崖上,宋军结营崖下。越宿再战,契丹兵自崖杀下,势似建瓴,荆嗣几抵挡不住,亏得田重进遣兵相救,才得杀个平手。

    荆嗣因敌势颇张,不便久持,忽然想到谭延美屯兵小沼,可资臂助,急忙遣使驰书,请他列队平川,另外派遣二百人执着白帜,驰骋道旁。

    大鹏翼登崖遥望,看见山下旗帜绵亘,怀疑是援兵继至,意欲遁去。

    荆嗣即率所部疾驱往斗,一面催促田重进会师。

    大鹏翼正与荆嗣军酣战,不防田重进杀到,惊得不知所措,相率奔溃。

    荆嗣觑定大鹏翼,拈弓搭箭,飕的一声,将他射落马下。

    宋军一拥上前,把大鹏翼牵了过来。枉名字叫作大鹏翼,如何不能飞遁?

    大鹏翼成擒,飞狐、灵丘诸守将闻风胆落,次第请降。一路又叙过。

    还有潘美一路,从西陉入,与契丹士兵大战寰州城下。

    契丹兵败退,寰州刺史赵彦章出来投降,进围朔州。

    节度副使赵希赞亦举城投降,遂转而攻打应、云诸州,所至皆克。

    此路亦简而不漏。

    捷报送达汴都,百官皆贺。

    独武胜军节度使赵普上书进谏道:

    伏睹今春出师,将以收复关外,屡闻克捷,深快舆情。

    然晦朔屡更,荐臻炎夏,飞挽日繁,战斗未息,老师费财,诚无益也。

    伏念陛下自翦平太原,怀徕闽、浙,混一诸夏,大振英声,十年之间,遂臻广济。

    远人不服,自古圣王置之度外,何足介意?窃念邪谄之辈,蒙蔽睿聪,致兴无名之师,深蹈不测之地,臣载披典籍,颇识前言,窃见汉武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书及唐相姚元崇,献明皇十事,忠言至论,可举而行。

    伏望万机之暇,一赐观览,其失未远,虽悔可追。

    臣窃念大发骁雄,动摇百万之众,所得者少,所丧者多。

    又闻战者危事,难保其必胜,兵者凶器,深戒于不虞,所系甚大,不可不思。

    臣又闻上古圣人,心无固必,事不凝滞,理贵变通,前书有兵久生变之言,深为可虑;苟或更图稽缓,转失机宜,旬朔之间,时涉秋序,边庭早凉,弓劲马肥,我军久困,切虑此际或误指纵,臣方冒宠以守藩,曷敢兴言而沮众?

    盖臣已日薄西山,余光无几,酬恩报国,正在斯时。

    伏望速诏班师,无容玩敌,臣复有全策,愿达圣聪,望陛下精调御膳,保养圣躬,挈彼疲氓,转之富庶,将见边烽不警,外户不扃,率土归仁,殊方异俗,相率向化,契丹独将焉往?陛下计不出此,乃信邪谄之徒,谓契丹主少事多,可以用武,以中陛下之意。

    陛下乐祸求功,以为万全,臣窃以为不可。

    伏愿陛下审其虚实,究其妄谬,正奸臣误国之罪,罢将士伐燕之师,非特多难兴王,抑亦从谏则圣也。古之人尚闻尸谏,老臣未死,岂敢面谀,为安身而不言哉?冒渎尊严,无任待命!

    这奏章甫上,又有捷报到来,田重进再破敌兵,攻入蔚州,获住契丹监城使耿绍忠,将进逼幽州了。

    宋太宗皇帝赵炅以三军屡捷,不从普言,仍然锐意用兵,忽然接曹彬急奏,说是居涿旬日,粮饷不继,暂退雄州就饷。

    宋太宗皇帝不觉变色道:“从前朕命他缓进,他反欲速,今则大敌在前,反致退师,倘或被袭,岂不要前功尽弃吗?”

    宋太宗皇帝当下飞使传诏,令曹彬不得骤进,饬引师与米信军相会,借固兵力。

    曹彬奉诏后,遵旨行事,会闻潘美已尽略山后地,偕田重进东下,乘势图幽州。

    崔彦进等均请命曹彬道:“朝旨命三路出师,我军乃是正路,将士最多,今乃逗留不进,转让两路偏师建功立业,岂不可羞?元帅何不统兵前进,急取幽、蓟,免落人后呢?”

    曹彬说道:“皇上有诏,不得轻进。”

    崔彦进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元帅能克日成功,难道尚遭主谴吗?”

    曹彬暗暗沉吟,自思彦进所言亦有至理,乃与米信联络一气,各裹粮怀食,径趋涿州。

    契丹大将耶律休哥初因部下兵寡,不敢轻敌,专令轻骑锐卒截宋粮道,一面报知辽廷,速发援兵。

    萧太后燕燕本是一个女中丈夫,接得耶律休哥的禀报,竟自统雄师,挟着幼主,出都南援。

    耶律休哥闻援兵将至便先至涿州,只命轻兵挑战,遇着宋军,一战即退。俟到宋军准备蓐食,复而冲杀过去;宋军只好撤去食物与敌军战斗,耶律休哥又让士兵退了下去,如此每日约有数次。

    夜间却四伏崖谷,或吹胡哨,或鸣鼓角,待至宋军杀出,却又不见一人。

    是即所谓亟肄以敝、多方以误之策。

    宋军日夕被扰,累得昼不安食,夜不安眠,只好结着方阵,堑地两边,缓缓前进。

    偏天公又不做美,时方五月,竟然与盛暑无二,赤日悬空,纤云无翳,军士汗流遍体,屡患口渴,奈沿途又无井泉,只有浅溪污淖,大众渴不暇择,彼此漉淖而饮,直至四日有奇,方得行进涿州。

    俄有侦骑来报,耶律休哥已统兵前来了,曹彬忙饬令各军,列阵应敌。

    嗣又有探马报道:“契丹太后萧氏及少主隆绪尽发国中精锐,前来接仗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顿时令宋营将士无不失色。

    曹彬与米信商议道:“我看全营兵士已疲乏极了,粮又将尽,如何当得起大敌?不如见机回军罢!”

    米信说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行军要诀,将军何必多疑?”

    曹彬乃下令退师,为这一退,顿使全营兵马不复成列,一哄儿向南飞奔。

    曹彬称为良将,乃忽进忽退,并无主宰,我殊不解。

    耶律休哥闻宋军已退,出兵追来,至岐沟关,追着宋军,宋军已无心恋战,勉勉强强地返旆交锋。

    无如用兵全仗作气,气已疲馁,万万振作不起,况耶律休哥部下本是强壮得很,兼且养精蓄锐,盛气杀来。

    试想这困顿劳饿的宋军,哪里支撑得住?战不数合,仍旧返奔。

    曹彬、米信不能禁遏,也只好随势退却,沿途弃甲抛戈,不可胜数,好容易奔至沙河,才觉追兵已远,大众濒河休息,埋锅造饭,准备夜餐。忽然又听得战炮连天,契丹兵从后追到,曹彬与米信不敢再战,弃食忍饥,渡河南走。

    宋军渡未及半,敌兵已经杀至,把宋军乱劈乱斫,差不多似削瓜切菜,可怜这班宋军,一半儿杀死,一半儿溺死,河中尸首填满,水俱为之不流。

    所有抛弃战仗,积同丘壑,均被契丹兵搬去。

    萧太后母子两人统兵到了沙河,与耶律休哥会着,看见耶律休哥已经大捷,很是喜慰。

    耶律休哥请乘胜南追,杀至黄河以北,方才回军。

    萧太后说道:“盛暑不便行军,宋师正犯此忌,所以败绩,我军何可蹈他覆辙?不如得胜回朝,俟至秋高马肥,再行进兵便了。”

    言已,萧太后即命班师还燕。

    萧太后封耶律休哥为宋国王,改遣耶律斜轸调集生力军,再行南下不提。

    且说曹彬等逃至易州,计点兵士,伤亡大半,只好拜本上奏,自行请罪。

    宋太宗皇帝赵炅览奏,懊丧得很,乃下诏召还曹彬、米信及崔彦进等还京,令田重进屯定州,潘美还代州,徙云、应、朔、寰四州吏民,分置河东、京西。

    各路布置尚未妥帖,契丹将耶律斜轸已率兵十万,至定安西。

    知雄州贺令图自恃骁勇,选兵出战,哪禁得敌兵势盛,徒落得一败涂地,拼命逃回。

    斜轸进攻蔚州,贺令图急乞师潘美,潘美率领军队前往援救,与贺令图再行进兵,到了飞狐,正遇斜轸兵,与战又败,于是浑源、应州诸守将统弃城南走。

    斜轸乘胜入寰州,杀守城吏卒千余人。

    潘美既败绩飞狐,退至代州,再议出兵保护云、朔诸州。

    副将杨业入谏道:“现在辽兵兵力、士气很旺盛,不能和他们交战。朝廷只是让我们护送这几个州的百姓,只需带领部队从大石路出发,先派人秘密告诉云州、朔州的守将,等到大军离开代州的那天,命令云州的部队先出发。我的部队驻扎在应州,契丹人必然来抵抗,就下令让朔州百姓出城,直接进入石碣谷。派一千弓箭手埋伏在谷口,命骑兵在中路支援,那么三州的百姓,就能够万无一失了,可以保全,强虏亦无从杀掠了。”

    潘美闻言,不免沉吟。

    旁边闪出护军王侁,阻挠杨业建议,大声说道:“我军多至数万,乃畏懦如此,岂非令人耻笑?为今日计,竟趋雁门北川中,鼓行前进,堂堂正正地与他交战一场,未必定他胜我败。”

    杨业摇首说道:“胜败虽难逆料,但他已两胜,我已两败,倘或再至挫衄,后事更不堪设想了。”

    这是知己知彼之言。

    王侁却冷笑道:“君侯素号无敌,今逗挠不进,莫非有他志不成?”

    小人之口,真是可畏。

    杨业愤然说道:“业何敢避死,不过因时尚未利,徒令杀伤士卒,有损无益。护军乃疑我有贰,业当为诸公先驱,须知业非怕死哩。”

    杨业遂号召部兵,准备出发。

    临行时,杨业向潘美涕泣道:“业本太原降将,应当早死,蒙皇上不杀,擢置连帅,交付兵柄,业并非纵敌不击,实欲伺便立功,借报恩遇,今诸君责业避敌,业尚敢自爱吗?业此去,恐不能再见主帅了。”

    潘美闻言,哼了一声,复而装着笑脸说道:“君家父子,均负盛名,今乃未战先馁,无怪令人不解。汝尽管放胆前去,我当前来救应。”

    杨业复说道:“虏兵机变莫测,须要预防,此去有陈家谷,地势险峻,可以驻守,请主帅遣兵往驻,俟业转战到此,即出兵夹击,方可援应,否则恐无遗类了。”

    潘美复淡淡地答道:“我知道了。”

    只此四字,已经可以看得出来潘美妒功害能口吻。

    杨业乃率领士兵自石跌口出发,杨延玉、杨延昭随父同行,途遇契丹兵,当即杀上。

    耶律斜轸稍战即走,杨业麾兵赶去,沿途多是平原,料无伏兵,只管尽力穷追。

    斜轸且战且行,诱至中途,放起号炮,四面伏兵,如蜂而至。

    斜轸又还兵前战,把业兵困住垓心,业带领二子,舍命冲突,硬杀出一条血路,退趋狼牙村,兵士已丧亡过半。

    那敌兵尚不肯舍,一齐追来,杨业只得驱兵南奔,自己断后。战一程,退一程,好容易到陈家谷口,眼巴巴地望着援军,哪知谷中并无一人,忍不住恸哭道:“这遭死了!”

    杨延玉、杨延昭亦涕泣不止。

    杨业复道:“父子俱死,也是无益,我上受国恩,下遭时忌,舍死以外,更无他法,你两人可自寻生路,返报天子,须知我忠信见疑,为人所卖,若蒙皇恩昭雪,我死亦瞑目了。”

    杨延玉说道:“儿愿随父亲同死,不愿逃生。”

    杨业摇头不答。

    杨延昭语杨延玉道:“潘帅已应允来援,就是不到陈家谷,也总可以出师,兄弟且保护父亲,据住谷口,我前去乞援,若得请兵到来,尚可父子俱全呢。”

    计议已定,契丹士兵已经杀到,万弩齐发,箭如雨点。

    杨延昭慌忙走脱,已是流矢贯臂,鲜血淋漓,他也不遑裹创,飞马乞援去了。

    杨业与杨延玉尚率麾下血战,杨延玉身中数十矢,忍痛不住,哭对乃父杨业说道:“儿去了,不能保护父亲。”说至“亲”字,口吐狂血,晕厥身亡。

    杨业看见儿子杨延玉已死,好似万箭攒胸,回顾手下,已不过数百人。杨业便流泪与语道:“汝等都有父母妻孥,与我俱死,有何益处?快各自逃生,回报天子罢!”

    可悲可恫,阅至此处,怪不得坊间小说唾骂潘美。

    各将士也流涕说道:“生则俱生,死则俱死,我等怎忍舍割将军?”

    杨业乃拼死再战,尚手刃胡兵数十百人,身上也受数十创,反觉得麻木不仁,不知痛痒,无奈马亦负伤,不能再进,没奈何暂避林中。

    契丹将耶律希达望见袍影,用强弩射来,正中马腹,马仆地上,杨业亦随马而堕。

    契丹副部署萧挞览纵马抢入,把杨业捉去。

    杨业部下均战死,无一生还。

    契丹兵拥业至胡原,看见道旁有一石碑,上书“李陵碑”三字,杨业不禁长叹道:“主上待我甚厚,我本思讨贼扞边,上报主恩,今为奸臣所迫,兵败成擒,尚有何面目求活呢!”

    杨业又大呼道:“宁为杨业死,毋为李陵生。”

    杨业呼毕,遂向碑上撞将过去,头破脑裂,霎时毙命。后人有诗咏杨业道:

    矢尽兵亡战力摧,陈家谷口马难回。

    李陵碑下成忠节,千载行人为感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