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阳光的正好
赢正瘫坐在泥泞中,望着眼前这场天地为之变色的浩劫。
洪水如狂龙般咆哮着冲向远方,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被裹挟翻滚,突厥骑兵的身影在浊浪中挣扎片刻便被彻底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马匹的哀鸣,但很快就连这些声音都被洪水的轰鸣盖过了。
他浑身湿透,左臂传来一阵剧痛——方才被冲击波掀翻时,应该是撞到了什么硬物。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骨头没断,只是挫伤。
“命还在。”他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也罢,就让他在这儿歇一会儿。
他仰面躺倒在泥地里,看着天空中渐渐暗淡的晚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大概会以为他是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乞丐吧。
远处,宣府城方向的喊杀声隐隐传来。
那是建韵公主在发动总攻。
赢正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那些声音——战鼓声、马蹄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而激昂的战歌。他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胜负已定。失去了营地和辎重的突厥人,又被洪水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莫贺达干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扭转败局。
“赢了。”他喃喃道。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惊醒。
“大人!赢大人!”
是护卫队长的声音。
赢正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护卫队长带着几个士兵正焦急地围在他身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周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们脸上。
“大人,您没事吧?”护卫队长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没事,就是有点累。”赢正被他搀扶着坐起来,“城里怎么样了?”
“大捷!”护卫队长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公主殿下率军突袭,一举击溃了突厥主力!莫贺达干带着残部向北逃窜,公主已经派骑兵追击去了!这一仗,咱们至少斩首三千级,缴获战马上千匹!”
赢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那就好。”
“大人,您立了大功啊!”护卫队长激动地说,“要不是您在上游决堤放水,淹了突厥人的营地,咱们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赢正摆了摆手,“是公主守住了城,是兄弟们拼了命,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洪水有没有波及到宣府城?”
“有一点,但不严重。”护卫队长答道,“公主早有准备,在南门外挖了导流渠,大部分洪水都顺着渠道流走了。只有少数低洼地段被淹了,损失不大。”
“那就好。”赢正彻底放下心来。
他被士兵们搀扶着上了马,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宣府城。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灯笼和彩带,欢呼着迎接凯旋的将士。看到赢正经过,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是赢先生!”
“就是他想出的水攻之计!”
“听说他一个人留在坝上点火决堤,差点被洪水卷走!”
“真乃神人也!”
赢正被这些赞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尴尬地笑着,朝人群挥了挥手。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来到了城中的将军府。建韵公主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铠甲,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英姿飒爽。看到赢正那副狼狈的模样,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差不多。”赢正苦笑着看了看自己浑身的泥浆,“公主殿下,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换身衣服?这副样子实在有碍观瞻。”
“不急。”建韵公主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大碍之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的神色,“赢正,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进来说。”
建韵公主转身走进府内,赢正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位公主又要跟他说什么——是论功行赏?还是又有新的任务?
两人来到一间偏厅,建韵公主屏退了左右,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坐吧。”建韵公主指了指椅子。
赢正依言坐下,却发现椅子上沾了不少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站起来。建韵公主摆了摆手:“没事,反正这椅子也该换了。”
她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茶杯,似乎在组织语言。
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赢正,我想让你留下来。”
“留下来?”赢正一愣,“公主的意思是……”
“我是说,留在宣府城,做我的军师。”建韵公主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你有见识,有胆略,有担当。这一仗如果没有你,宣府城多半已经沦陷了。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在身边。”
赢正沉默了。
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也找到了一些自己的价值。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有一个执念——他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里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事业。
虽然那个世界也有很多烦恼和压力,但那毕竟是属于他的地方。
“公主,我……”赢正刚要开口,却被建韵公主打断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透了进来,“我知道你想回去。但你想想,你真的回得去吗?你说你是睡了一觉就穿越过来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再睡一觉,就又回去了?”
“这……”
“你不能确定,对吧?”建韵公主转过身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不如脚踏实地地活在当下。这里虽然比不上你那个时代先进,但这里有你需要做的事情,有你能改变的东西。”
赢正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公主说得对,我确实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也许我这辈子就要留在这个时代了。”
“所以……”
“但是我需要时间考虑。”赢正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不愿意留下来帮公主,只是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比如,我到底是谁,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建韵公主凝视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三天够不够?”
“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建韵公主重新露出了笑容,“这三天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管。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赢正站起身来,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公主。”
“行了,别跟我客气了。”建韵公主挥了挥手,“快去洗澡换衣服吧,你这个样子要是被百姓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宣府城虐待功臣呢。”
赢正笑着退了出去。
走出偏厅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院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留下来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不会后悔——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他已经找到了值得守护的人和事。
这就足够了。
三天后,当赢正再次站在建韵公主面前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而清明。
“公主殿下,我想好了。”
“哦?”建韵公主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可以留下来,做你的军师。”赢正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我不要任何官职和爵位。我是个现代人,受不了那些繁文缛节。你给我一个幕僚的身份就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
“可以。”建韵公主点了点头,“第二呢?”
“第二,我要组建一个自己的团队。我需要一些懂技术、肯学习的人,跟着我一起搞发明创造。我会教他们一些现代的知识和技术,帮助宣府城发展生产,改善民生。”
“这个也没问题。”建韵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第三?”
赢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第三,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不能拦我。”
建韵公主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她盯着赢正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成交。”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接下来的日子,赢正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永动机。
他在城中寻了一处废弃的铁匠铺,改造成了自己的工作室。每日天不亮就钻进去,直到深夜才出来,有时甚至干脆睡在里面。建韵公主派人给他送饭,常常发现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人却趴在一堆图纸和零件中睡着了。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改良农具。宣府地处北境,土地贫瘠,产量低下。赢正凭着记忆画出了曲辕犁和筒车的图纸,让工匠们照着打造。曲辕犁比这个时代的直辕犁灵活轻便,一人一牛便可操作;筒车则能将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灌溉农田。这两样东西一推出,便在宣府周围的屯田区引起了轰动。
然后是改进冶炼技术。这个时代的铁器质量参差不齐,兵器尤其如此。赢正指导工匠们修建了一座小型的高炉,用焦炭代替木炭,提高了炉温,炼出来的铁质地均匀坚韧,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建韵公主看得两眼放光,当即下令将全城的兵器作坊都按此改造。
但真正让赢正名声大噪的,是他发明的一样东西——水泥。
说起来也是巧合。有一天他在河边散步,无意间发现了一种灰白色的石头,质地疏松,用手一捏就碎。他捡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忽然想起在现代建筑中广泛使用的水泥,其主要原料之一就是石灰石。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人把这种石头运回作坊,高温煅烧后磨成粉末,再掺入一定比例的黏土和沙子,加水搅拌——几天后,一块坚硬如石的灰色方块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玩意儿能干啥?”一个工匠好奇地问。
赢正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让人用这种“水泥”砌了一段矮墙。三天后,矮墙完全干透,几个壮汉抡起大锤猛砸,竟然只在墙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印。
消息传到建韵公主耳中,她亲自跑来查看,看到那段坚不可摧的矮墙时,她的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如果用这东西来修筑城墙……”她喃喃道。
“那宣府城将成为整个大明最坚固的要塞。”赢正替她把话说完了。
建韵公主当机立断,拨给赢正两百名工匠和充足的经费,让他全力生产水泥。第一批水泥被用来加固宣府城北门的城墙——正是之前被突厥人撞裂的那一段。半个月后,修复工程完工,新建的城墙比原来厚了一倍,颜色灰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看上去就像一整块巨大的岩石。
消息传到京城,嘉靖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宣府镇全体将士,并特意点名要见一见那位“献水泥之策的奇士赢正”。
圣旨送到宣府那天,赢正正在作坊里捣鼓一件新玩意儿——一台利用水力驱动的锻锤。听到太监尖利的嗓音念完圣旨,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扳手啪嗒掉在了地上。
“让我去京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建韵公主。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建韵公主面无表情地把圣旨递给他,“父皇要见你,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可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圣旨不可违。”建韵公主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派一队骑兵护送你进京。”
赢正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公主,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建韵公主沉默了片刻,挥退了左右,压低声音说道:“朝中局势复杂。你在宣府立了大功,又得了父皇的青眼,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忌惮。尤其是恭亲王——他虽然上次栽了个跟头,但在朝中的根基未动。你这次进京,务必小心。”
“我知道了。”赢正点了点头,心中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第二天清晨,赢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在宣府城门口与建韵公主告别。
“保重。”建韵公主只说了两个字,但眼神中蕴含的情绪远比这两个字丰富得多。
“公主也保重。”赢正翻身上马,“等我回来,给你看看我新设计的那个水力锻锤,保证让宣府的兵器产量翻一番。”
建韵公主忍不住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些玩意儿。”
“这是我的命啊。”赢正哈哈一笑,朝她一拱手,策马而去。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建韵公主站在城楼上,一直目送他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来人。”
“属下在。”
“传令下去,加强北境的戒备。另外,派人暗中跟着赢正,一路上保护他的安全。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建韵公主转过身,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风云汇聚之地。
她有一种预感,赢正这一去,绝不会太平。
而她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赢正一行沿着官道南下,头两天还算顺利。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名为“柳河驿”的小驿站投宿。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破旧的瓦房,住店的客人也不多,除了赢正一行人,就只有一对赶路的商贾夫妇和一个沉默寡言的书生。
夜里,赢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许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也许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半夜时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
赢正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宣府城经历了生死考验,听觉和警觉性都比以前敏锐了许多。那脚步声虽然极轻,但绝不是猫鼠之类的小动物发出的——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边的一把短刀——那是建韵公主临行前送给他的防身之物。
脚步声在屋顶停住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用匕首拨动窗栓。
赢正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地滑下床,躲到了墙角的一个阴影中。
窗栓被拨开了。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