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姿态的端正

    赢正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将碗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建韵公主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公主,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建韵公主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你说。”

    “王崇古通敌一事,牵连甚广。我虽得了陛下口谕,又有陆指挥使相助,但若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撑着,恐怕……”

    赢正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建韵公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道:“你是怀疑,朝中还有人与此事有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赢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虬曲的梅树,“王崇古虽然是兵部尚书,但单凭他一人,绝不敢做出通敌叛国这等大事。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且这个人的地位,只怕不在他之下。”

    建韵公主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摆。

    “你想说什么?”

    赢正转过身,目光如炬:“公主可知道,朝中哪位王爷与王崇古往来最为密切?”

    建韵公主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赢正见状,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自己开口。

    良久,建韵公主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恭亲王。”

    赢正瞳孔微缩。

    果然是他。

    恭亲王朱载圳,当今嘉靖皇帝的亲弟弟,封地在湖广一带,权势熏天。他虽然名义上只是个亲王,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皇帝本人。尤其是这些年嘉靖皇帝沉迷炼丹修道,朝政大权多半落在内阁手中,而内阁首辅严嵩又与恭亲王关系密切,几乎可以说是沆瀣一气。

    “你确定?”赢正问道。

    “我……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建韵公主咬了咬嘴唇,“但我曾无意中听到王崇古与恭亲王府的总管私下交谈,言语间提到过‘王爷’二字。当时我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寻常往来,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可疑。”

    赢正在房中踱了几步,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如果恭亲王真的是幕后主使,那这件事就远比想象中更加棘手。恭亲王手握重兵,又在内阁中有严嵩这样的盟友,即便是皇帝想要动他,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虽然有皇帝的口谕,但若真要与恭亲王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赢正。”建韵公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要不……我们算了吧?”

    赢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算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知道我说这话很懦弱。”建韵公主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恭亲王的手段我听说过,凡是与他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去年御史张齐弹劾他贪赃枉法,结果不到三天,张家就被查出‘私通倭寇’,满门抄斩。谁都知道那是栽赃陷害,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赢正,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了解这里的险恶。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活到最后。”

    赢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担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她是为了他好。在这个时代,权力就是一切,真相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但他不能退缩。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放任王崇古和恭亲王继续胡作非为,用不了多久,边境就会燃起战火,到时候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他从后世而来,知道这段历史本该走向何方,既然老天爷让他穿越到了这里,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公主。”赢正走到建韵公主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必须去做这件事。”

    “为什么?”建韵公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本事,随便找个地方隐居起来,照样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去趟这浑水?”

    赢正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她改变这一切。”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赢正的目光变得深远,“她告诉我,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也好过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建韵公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模样:“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赢正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三日后,白云观。

    这座位于京郊翠云山的道观,是京城香火最旺的道场之一。今日恰逢太上老君诞辰,观内更是人山人海,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赢正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就像个普通香客。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陆炳则扮作一个游方郎中,背着药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他带来的十几名锦衣卫精锐,早已分散在人群中,随时待命。

    两人按照约定,在后门碰了头。

    “情况如何?”赢正低声问道。

    “不太妙。”陆炳面色凝重,“观里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个个都配了腰刀。我刚才观察了一下,连伙房里烧火的和尚都是一副练家子的架势。”

    “和尚?”赢正挑了挑眉,“道观里哪来的和尚?”

    “所以说古怪。”陆炳冷哼一声,“这白云观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也不知道王崇古在这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赢正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正是他三天前熬夜画的那张。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静室在后院的第三进院落,门前有两棵银杏树,很好辨认。按照巡逻规律,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间隙大约有半炷香的时间,我们可以趁那个时候溜进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炳有些惊讶。

    “这几天我没闲着。”赢正笑了笑,“我找了个白云观的小道士,请他喝了顿酒,套了不少话出来。”

    陆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行动起来。

    他们沿着墙根,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院摸去。一路上遇到了两拨巡逻的守卫,都被他们巧妙地避开了。

    很快,那两棵标志性的银杏树出现在视野中。

    静室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赢正和陆炳躲在假山后面,屏息凝神。

    “怎么进去?”陆炳皱眉道,“硬闯的话,肯定会惊动其他人。”

    赢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帕上,然后朝着那两个守卫的方向轻轻一抖。

    粉末随风飘散,无色无味。

    片刻之后,那两个守卫的身体晃了晃,先后软倒在地。

    “迷药?”陆炳瞪大了眼睛。

    “特制的。”赢正收起瓷瓶,“效果大概能持续一刻钟,够我们用了。”

    两人迅速冲过去,将两个守卫拖到假山后面藏好,然后推开了静室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案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太上老君的画像,香炉里还燃着残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陆炳环顾四周,有些失望。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秘密。”赢正走到书案前,翻了翻上面的书籍和信件,都是些寻常的道经和往来书信,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又检查了书架,每一本书都抽出来抖了抖,也没有发现夹层。

    “难道情报有误?”陆炳皱眉道。

    赢正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幅太上老君的画像。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画像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有机关。”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画像,果然在后面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陆炳凑过来看了一眼,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打开了。

    匣盖掀开的瞬间,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封信件,每一封信的封口处都盖着红色的火漆印,上面赫然写着——“恭亲王敬启”。

    赢正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信是用突厥文写的,他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信末那个鲜红的狼头印章,分明是突厥王庭的徽记。

    “果然是通敌的铁证。”陆炳咬牙道,“有了这些东西,就算恭亲王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

    赢正将信件全部收进怀里,正准备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位,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护卫。

    正是恭亲王朱载圳。

    赢正的心猛地一沉。

    中计了。

    恭亲王脸上挂着冷笑,目光在赢正和陆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赢正怀中露出半截的信封上。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他慢悠悠地说道,“只可惜,你带不走它们。”

    话音刚落,身后的黑衣护卫齐齐拔刀,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赢正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信件护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王爷好算计。”他平静地说道,“故意设下这个局,等我往里钻。”

    “你倒是不笨。”恭亲王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只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以为你拿到了证据就能扳倒本王?天真。在这京城里,能让证据‘消失’的办法,多得是。”

    陆炳向前跨了一步,挡在赢正身前:“王爷,在下奉陛下之命查案,你敢抗旨不成?”

    “抗旨?”恭亲王大笑起来,“陆炳啊陆炳,你以为搬出皇兄的名号就能吓住本王?今日你们二人擅闯皇家道观,偷盗财物,本王不过是替皇兄清理门户罢了。就算闹到御前,也是你们理亏。”

    他挥了挥手:“拿下!”

    黑衣护卫蜂拥而上。

    赢正和陆炳背靠背,各自抽出兵器,准备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无数支羽箭从窗外射入,精准地命中了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衣护卫。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在墙上,染红了那幅太上老君的画像。

    恭亲王脸色大变:“什么人?!”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恭亲王,别来无恙啊。”

    门帘掀开,一个身穿银甲、腰佩长剑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建韵公主。

    她的身后,黑压压地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弓弩手已经占据了所有制高点,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恭亲王和他的手下。

    恭亲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建韵……你……”

    “皇叔,收手吧。”建韵公主冷冷地看着他,“父皇已经知道了你所有的计划。禁军三万精兵已经包围了翠云山,你的那些党羽,此刻应该已经在天牢里喝茶了。”

    恭亲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赢正看着建韵公主,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安排。

    建韵公主走到赢正身边,低声道:“我说过,让你活着回去。”

    赢正咧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恭亲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墙角,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顺着刀刃淌下,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皇叔!”建韵公主惊呼一声,想要冲上去,却被赢正一把拉住。

    恭亲王靠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容:“建韵……告诉皇兄……本王……宁死不受辱……”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赢正看着恭亲王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一代枭雄,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或许该死,但以这种方式死去,终究让人唏嘘。

    建韵公主沉默了片刻,转身对禁军统领下令:“收敛遗体,禀报父皇。”

    “是!”

    禁军将士鱼贯而入,开始清理现场。赢正将怀里的信件交给建韵公主:“这些是证据,你拿去给陛下。”

    建韵公主接过信件,看着赢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赢正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我想回家。”他轻声说道。

    建韵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赢正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吃顿饭。我知道京城有家烤鸭店,味道很不错。”

    建韵公主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眼角有些湿润:

    “好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一支突厥骑兵正趁着夜色,悄然向南挺进。

    马蹄裹着厚布,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大汉望着南方灯火阑珊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周的皇帝老儿忙着炼丹,亲王们忙着内斗,正是我们突厥勇士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他举起弯刀,嘶吼道:

    “全军听令——踏平中原,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