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眼睛

    万界城酉时的钟声敲响时,叶尘正在洞府密室中数人头。

    七个人。他自己、苏婉清、时灵儿、林霄、王胖子,加上阳昊和净莲佛女。独孤求败还在后院灵草园里站着,但他的剑意已经笼罩了整个洞府——剑二十三的万物皆剑在防御层面的运用,任何未经允许的神识只要触碰到剑意边界,就会被无差别斩断。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圆形石桌旁。石桌中央悬浮着一幅由林霄的科技核心投射出的万界城立体地图,银白色的光线勾勒出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正在移动的修士标记。密密麻麻的标记汇聚成了银白色的洪流,而洪流的流向只有一个方向——叶尘的洞府。

    “目前洞府外围三里范围内,”林霄指着地图上一圈红色标注,“聚集了超过三百名修士。其中仙帝初期以上占了一半,仙帝中期有二十二人,仙帝后期三人。”

    “三人?”阳昊皱眉,“积分榜前十除了我们和帝释天,还有谁到了仙帝后期?”

    “不是积分榜前十。”林霄调出三份战斗影像,影像中的三人分别穿着血色长袍、青铜战甲和一件看不出材质的漆黑斗篷,“血煞大世界的血屠,仙帝后期,积分榜第104名。青铜古界的战狂,仙帝后期,积分榜第97名。第三个人的积分排名查不到——他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积分战,但战场规则认证的修为是仙帝后期。”

    “没有参与过积分战,却能活到现在?”王胖子眯起眼睛,“要么他运气好到离谱,要么他根本不需要积分——因为他进入战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擂台赛。”

    叶尘看着那个漆黑斗篷的身影。影像中那人的脸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叶尘眉心的主宰之种骤然紧缩——不是普通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环,与林霄眉心竖眼的光芒同源,但更纯粹、更古老。

    “机械神域的人。”叶尘说。

    林霄猛地抬头,眉心竖眼射出银白光束扫过影像。片刻后他收回光束,脸色异常难看:“确认了。他体内的科技核心型号比我高出至少三代。我是第七代试验品,他至少是第四代——甚至可能是第三代。如果他是第三代,那他的核心中很可能也植入了零号协议。他能感应到我的存在。”

    “所以他来这里的目标不是你的悬赏,而是你。”苏婉清说。

    “或者说,”叶尘说,“是我和你的组合。一个身怀混沌内天地的修士,加上一个体内植入了零号协议的机械生命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对知道‘根源’存在的人而言,价值远超十万积分。”

    净莲佛女轻轻转动手中佛珠:“叶施主的意思是,机械神域想要的不只是你的命,还有林霄体内的零号协议?可零号协议是他们自己植入的,若要回收,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零号协议本来应该在被触发后自动销毁。”林霄说,“就像八十万年前的第十七次触发——触发者零号机在发送情报后就被远程销毁了。但我体内的协议被叶大哥的混沌法则压制了,没有完成发送,也没有启动自毁程序。这在机械神域最高议会看来,是一个失控的协议。一个流落在外的、携带着‘根源’相关信息的失控协议。”

    “所以你现在不只是一个隐患,”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你本身就是一件他们必须回收或者销毁的活体兵器。”

    林霄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后院灵草园中的独孤求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灵草园的矮墙,与叶尘的视线在虚空中交汇。

    “来了。”独孤求败说。

    话音刚落,洞府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阵法被攻击——是有人在洞府正门前三里处重重落下一口青铜巨鼎。巨鼎高三丈三,三足两耳,鼎身刻满狰狞的凶兽浮雕。每一个凶兽浮雕都在呼吸——吞吐的不是空气,而是周围修士身上散发出的贪婪之气。

    “血煞噬魂鼎。”净莲佛女说,“血煞大世界的镇界之宝仿品。正品在血煞主宰手中,是九品仙器。这件仿品虽然只有三品,但它的噬魂领域对仙帝中期以下修士有绝对压制效果。”

    血屠的身影从巨鼎后方走出。他比影像中更高大,身高接近一丈,血色长袍无风自动。他的眼睛没有看向洞府,而是扫过周围聚集的三百多名修士。

    “诸位,”血屠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石板上刮过,“这只肥羊是我血煞大世界的猎物。你们现在退走,血煞大世界欠你们一个人情。你们若是不退,血煞噬魂鼎范围内的活人,就是它的养料。”

    无人退走。

    三百多名修士中响起一阵骚动,但没有人真正离开。悬赏十万积分、混沌内天地、主宰传承——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人铤而走险。更何况血煞大世界虽然凶名在外,但这里的修士来自诸天万界,谁还没有几个后台?

    “血屠,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青铜古界的战狂从人群中走出,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金属碰撞的轰鸣声,“你的人情值几个钱?青铜古界背后站着的是万古青天,你觉得我会怕你?”

    “我也不怕。”那个三代机械生命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人类几乎无异的面孔。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左眼——那不是一个眼球,而是一枚正在旋转的银白色齿轮。齿轮每转一圈,他的瞳孔中就闪过一行叶尘看不懂的数据流,“机械神域第三代探索者,代号‘引’。我来这里是为了回收一件失控资产。至于混沌内天地——那是次要目标。”

    “次要目标?”血屠冷笑,“引,你说这话的时候,敢不敢让你的核心记录仪暂停一下,让最高议会听不到你在撒谎?”

    引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一根银白色的探针。探针尖端对准洞府方向,开始发出有规律的脉冲光芒。

    “他在扫描阵法结构。”林霄说,“第三代探索者的扫描能力是我的十倍以上。洞府自带的防御阵法最多能挡住他半个时辰。”

    “不需要挡。”

    叶尘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七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叶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恐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那潭死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本能。这种本能在主宰之种的催化下正在苏醒。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叶尘说,“他们要的是我体内的混沌内天地。那是一个完整宇宙的雏形,是三千法则的承载者。任何人得到它,就等于得到了一步登临主宰的通行证。所以他们会来——不只是外面这三百人,还会有更多人。擂台赛开始前的这七天,每一天都会有新的敌人到来。”

    他走回到石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万界城地图。银白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中,将他的眼睛染成了冷色调。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王胖子愣了一下,“什么机会?”

    “他们因为贪婪而聚集在一起,也会因为贪婪而自相残杀。”叶尘指向地图上的红色标注,“血屠、战狂、引,这三人就是围攻者的核心。只要核心倒了,乌合之众自然溃散。但他们三人不会真的联手——血屠想要我的人头换悬赏,战狂想要混沌内天地,引想要林霄。三方的目标不完全重叠,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天然存在矛盾。”

    “你要利用他们的矛盾?”阳昊问。

    “不是利用。”叶尘摇头,“是要让他们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引的标记上。

    “引来自机械神域。他的核心任务是回收林霄体内的零号协议。零号协议一旦被回收,机械神域最高议会就会知道所有关于‘根源’的情报——包括羽昨晚对我说的那些话,包括主宰精血的警告。机械神域高层对‘根源’的态度是闭嘴——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讨论它。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公开讨论‘根源’,机械神域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闭嘴。”

    他的手指移到血屠和战狂的标记上。

    “血煞大世界和青铜古界虽然强,但跟机械神域相比还差得远。如果让血屠和战狂知道‘根源’的存在,他们会怎么选择?他们会想办法用这个情报换取利益——去向自己的后台汇报,或者以此为筹码与机械神域谈判。而引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你要把‘根源’的存在公开?”净莲佛女蹙眉,“叶施主,这太冒险了。你刚才说过,连主宰都不敢直视那个存在。如果公开这个消息,引发的后果可能远超我们的控制。”

    “不是公开‘根源’的全部信息。”叶尘说,“只需要公开一个名字。一个足够让引恐慌的名字。”

    他看向林霄。

    林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叶尘的意思。他眉心竖眼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行文字——那是零号协议第十七次触发的记录原文,删除掉所有敏感信息之后,只剩下六个字:

    “议长代号:父神。”

    “机械神域最高议会议长自称父神。”叶尘说,“而这个称号,在混沌海各大势力的高层情报库中,没有任何记录。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情报中的存在,统治着一个足以与主宰抗衡的科技文明——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机械神域最高议会会怎么想?引会怎么想?”

    “他会疯。”王胖子咧嘴笑了,“他绝对会疯。”

    “不止是疯。”林霄说,“如果‘父神’这个代号被公开传播,最高议会追责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引——因为只有他身上携带了零号协议的完整副本,只有他有可能泄露这个代号。无论是不是他泄露的,最高议会都会启动销毁程序。三代探索者再强,也挡不住远程销毁。”

    “所以引必须在消息传开之前阻止它。”叶尘说,“而要阻止消息传开,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引的标记正在移动——他已经完成了对阵法的第一轮扫描,正在向洞府正门逼近。血屠和战狂的标记也在移动,两人虽然没有联手,但默契地选择了两个不同的进攻方向。血屠在东,战狂在西,引在北。三百多名修士分散在三方主力之后,形成了松散的包围圈。

    “最直接的办法是杀光所有可能听到消息的人。”苏婉清冷冷说道,“包括血屠、战狂,以及外面那三百多人。”

    “对。”叶尘说,“引必须在‘父神’这个名字被公开之前,消灭所有潜在的听众。这意味着他会先对血屠和战狂出手——不是为了抢功,而是为了灭口。”

    “可是他还不知道我们要公开这个名字。”时灵儿说。

    “那就让他知道。”

    叶尘取出王胖子之前带回来的那枚血色玉简——就是那个匿名发布者用来悬赏他的玉简。他将玉简贴在眉心,以神识在其背面刻下了一行字。然后将玉简交给时灵儿。

    “灵儿,你操纵时间法则,将这枚玉简送到引的扫描路径上。让他在扫描洞府阵法时‘意外’发现它。玉简上的信息会被他的核心判定为最高优先级的威胁——比林霄的优先级还高。”

    时灵儿接过玉简,闭上眼睛。时空神格碎片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局部时间流速开始在她掌心发生变化。玉简在她手中变得模糊——不是消失,而是被加速到了极短的时间间隔中。当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时,玉简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洞府外,引的银白色探针正在扫描阵法最外层的符文结构。忽然,探针尖端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在阵法符文的夹层中,一枚血色玉简静静悬浮。引的核心自动对其进行了深度扫描——扫描结果让他的左眼齿轮骤然停止了转动。

    玉简背面刻着一行字:

    “机械神域最高议会议长,代号‘父神’。八十三万年前开始追踪‘根源’情报。第十七次触发者零号机已被销毁。当前失控协议携带者:第七代试验品,代号‘林霄’。”

    这行字的下方,还附赠了一句叶尘刚加上的话:

    “此情报将在万界城情报市场公开拍卖。起拍价:一万积分。拍卖时间:明日子时。”

    引的左眼齿轮重新开始转动,转速是之前的三倍。

    在他的核心计算中,结论只用了零点零三息就得出了——明日子时之前,所有知道这条信息的人,都必须死。包括血屠,包括战狂,包括外面那三百多人,包括整个万界城中所有可能接收这条情报的人。

    他的目光从洞府方向移开,落在了东侧的血屠和西侧的战狂身上。

    核心中的优先级排序在一瞬间完成重排。回收零号协议的优先等级下调了三级,消灭情报泄露途径的优先等级上调到了最高。

    引收回探针,转身。

    他的左眼齿轮开始变红——那是战斗核心启动的标志。血屠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嗤笑一声:“怎么,引,你改变主意想先跟我打一场?”

    引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臂表面裂开数百道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伸出一根银白色的金属触须。数百根触须在他的右臂上交织重组,最终凝聚成了一柄长枪——枪尖不是金属,而是一枚正在旋转的微小齿轮。齿轮的每一个齿尖上都刻着一个符文。

    那不是仙道符文,也不是混沌海的通用符文。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符号系统——林霄曾在零号协议的底层代码中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是“父神”亲自设计的编码语言。用这种语言编写的武器,对一切基于仙道法则的防御都有穿透效果。

    “引,”血屠的笑容消失了,“你什么意思?”

    引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灭口。”

    长枪刺出。枪尖上的齿轮以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产生一股微弱的引力波动。数百股引力波动叠加在一起,在枪尖前方形成了一个微型黑洞——不是真正的黑洞,而是以科技模拟的归墟效应。任何被枪尖触及的物质和能量,都会被吸入其中,压缩成奇点。

    血屠的反应极快。他面前的血煞噬魂鼎在枪尖刺到的瞬间爆发出冲天血光,鼎身的凶兽浮雕全部活了过来,数百头血煞凶兽从鼎中冲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引的长枪。

    齿轮转动。

    第一头血煞凶兽的獠牙在距离枪尖三寸处崩碎。不是被击碎,而是被吸碎了——组成凶兽的血煞法则在接触到微型黑洞的瞬间就被拆解成最原始的法则碎片,然后被吸入奇点。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第一百头——所有血煞凶兽都步上了同样的命运。

    血屠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双手结印,血煞噬魂鼎的本体猛然膨胀至十丈高,鼎口对准引,喷出一道血色光柱。光柱中蕴含的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而是血煞大世界的核心法则——血煞法则。这种法则的特性是寄生,只要接触到对方的血液,就能在对方的血液中种下血煞种子,然后从内部吞噬对方的生命本源。

    但引没有血液。他的身体是机械,他的能量来源于核心中的暗物质反应堆。血煞法则对他无效。

    血色光柱撞在长枪的微型黑洞上,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战狂!”血屠吼道,“他是机械神域的人,他是要杀所有人!你再不动手,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战狂没有犹豫。他不是不想坐收渔翁之利,但他的战斗直觉告诉他,引的威胁等级远在叶尘之上。青铜战甲表面亮起古老符文,他的身体在瞬间膨胀至三丈高,肌肉隆起如青铜山岳。他双拳对撞,一道青铜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围观的修士震退了数十步。

    “青铜古界,战天拳!”

    他的右拳砸向引的后背。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之法则。青铜古界的修士不修神通,不炼法宝,只修一拳——将毕生修为炼入双拳之中,一拳破万法。战狂的拳头曾经在青铜古界的试炼中一拳轰碎过一颗小行星,那一拳的威力已经无限接近仙帝巅峰的全力一击。

    拳头击中引的后背。

    引的身体被打得向前飞出了十丈。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踉跄——在飞出的过程中,他的后背自动裂开,数百根金属触须疯狂涌出,在身后织成了一张缓冲网。战狂的拳力被缓冲网分散到数百根触须上,每一根触须都在高速振动中将受力转化为暗物质能量,反向输入引的核心。

    战狂瞪大了眼睛:“他把我的力量吸收了?”

    “不是吸收。”林霄在洞府内看着扫描结果,脸色凝重,“是转化。三代探索者装备了力之法则的科技模拟模块。任何基于力之法则的攻击都会被他的核心解析、复制、转化。他对付战狂只需要一次交手——一次交手就足够他复制战狂的所有战斗数据。”

    洞府外的战斗还在继续。引在空中稳住身形,左眼齿轮中的红色光芒变得异常明亮。他已经完成了对战狂拳力的解析——核心中的暗物质反应堆输出功率上调了百分之三百,将转化来的力之法则能量全部注入右臂的长枪中。

    长枪调转,枪尖的微型黑洞对准战狂。

    “力之法则,解析完成。”引的声音完全没有了人类的感情色彩,“反制方案:一百三十一倍重力场。”

    齿轮转动方向逆转。

    微型黑洞从吸收状态切换为释放状态。被压缩在奇点中的所有能量在一瞬间释放——不是以爆炸的形式,而是以引力场的形式。一道看不见的重力场笼罩了战狂,场中的重力强度是正常状态的一百三十一倍。

    战狂的身体猛然一沉。他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突然暴增的重量,龟裂出无数裂缝。他的战天拳需要的是绝对的速度和力量,但在百倍重力场中,他的速度被压缩到了原本的百分之一,力量也被自身的体重消耗了大半。

    “一百三十一倍?”战狂咬牙,“你觉得这点重力就能困住我?”

    他双臂肌肉再次隆起,青筋暴起,准备强行挣脱重力场。

    引没有给他机会。在重力场展开的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抬起,掌心裂开,这次伸出的不是探针,而是一根银白色的细管。细管末端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银线的速度快到连神识都无法捕捉。银线穿透重力场,刺入了战狂的眉心。

    战狂的身体僵住了。

    银线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数据传输线。引的核心正在通过这根银线向战狂的大脑注入海量垃圾数据——不是神识攻击,不是灵魂侵袭,就是纯粹的数据。每秒数万亿条无意义的信息洪流冲入战狂的意识海,将他的思维彻底淹没。

    三息后,战狂的眼神变得空洞。他的大脑还在运转,但他的意识已经被数据洪流冲成了碎片。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空壳——身体完好无损,灵魂完整无缺,但意识已经不存在了。

    “数据湮灭。”林霄的声音在洞府中响起,“机械神域第三代反意识武器。不需要攻击灵魂,只需要用数据洪流冲垮意识的底层结构。灵魂还在,但意识没了,等同于死了。”

    战狂的身体轰然倒地。

    血屠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召回血煞噬魂鼎挡在身前,同时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他在向血煞大世界的高层求救。但玉符碎裂后没有任何回应。引的左眼中闪过一行数据流:战场空间通信已截断,截断方式——引力波干扰。

    “该你了。”引转向血屠。

    “我可以出更高的价!”血屠后退一步,“十万积分!不,二十万!我用血煞大世界的资源跟你换,只要你放过我——”

    引的长枪刺穿了血煞噬魂鼎。

    三品仙器的仿品在微型黑洞面前如同纸糊。枪尖穿透鼎身后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血屠的胸膛。血屠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眼中满是不敢相信。他是仙帝后期,他有血煞噬魂鼎护体,他的血煞法则在同阶中几乎无敌——但在引面前,这些全都没有意义。

    “你......到底是什么......”血屠的声音在颤抖。

    引拔出长枪,血屠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坍缩,被枪尖残留的微型黑洞吸入奇点。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消失在了枪尖上。

    不到百息时间。仙帝后期的战狂,意识湮灭。仙帝后期的血屠,形神俱灭。

    洞府外的三百多名修士鸦雀无声。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转身就逃。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贪婪织成的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崩溃,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两个顶级强者的尸体。

    引没有追击溃散的修士。他的核心计算显示,这些溃散的修士中有二十三人可能已经通过传讯玉符将“父神”的代号传给了外界联系人。他需要优先处理这二十三个目标——逐一追踪、定位、消灭。

    但他刚踏出一步,就停下了。

    洞府的阵法在他身后缓缓打开。叶尘从洞府中走出,身后跟着苏婉清和时灵儿。三个人步伐平稳,完全没有趁乱突围的意思。

    “你这把刀,很好用。”叶尘说。

    引转过身,左眼齿轮中的红光锁定叶尘。

    “你是故意让我发现那枚玉简的。”引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人类的语调,但核心知道这只是模拟出的情绪——为了在对话中降低对方的警惕。

    “对。”

    “你想让我替你解决血屠和战狂。”

    “对。”

    “你还想让我替你吓退那些围杀你的人。”

    “对。”

    引沉默了片刻。核心在高速运算,分析叶尘的意图、战力、威胁等级。结论在零点零五息后得出:叶尘的威胁等级高于血屠和战狂的总和。不是战力上的高于——论纯战力,叶尘目前只有仙帝中期,与战狂相当。但他的威胁等级来自于他体内那个正在演化的混沌内天地,以及他眉心中那颗正在跳动的主宰之种。

    那是“父神”曾经在混沌海深处探测到过的力量。那种力量在八十万年前的那场变故中几乎被完全抹除,如今却在一个不到一千岁的年轻人体内重新发芽。

    “核心建议,”引的左眼齿轮中闪过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文字,“优先销毁。不惜代价。”

    他抬起长枪。

    叶尘没有躲,也没有展开混沌领域。他只是看着引的眼睛——那只银白色的齿轮左眼,和那只与人类无异的右眼。两只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情绪,但叶尘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在引的核心深处,有一个问题正在生成。

    如果叶尘是故意让他发现玉简的,那么玉简上的内容是真还是假?

    如果是假的,那么“父神”的代号是从哪里来的?零号协议的存在只有三代以上探索者才知晓,第七代试验品林霄虽然携带协议,但协议被混沌法则压制,不可能自主泄露数据。

    如果是真的,那么叶尘是否还有更多关于“父神”的情报?这些情报是否已经被复制、存储、设置为定时发送?现在杀了叶尘,是否反而会触发定时发送机制?

    每一个问题都会引发十个新的问题。每一个新的问题都会延长核心的决策时间。而在核心完成全部推演之前,引不会出手。

    这就是叶尘的机会。

    不是战斗的机会,而是对话的机会。

    “你要销毁零号协议,”叶尘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零号协议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父神’为什么要让你们追踪‘根源’的情报?他害怕‘根源’——恐惧到连讨论都不允许。但你有没有想过,恐惧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恐惧意味着‘父神’知道‘根源’会对他造成威胁。而能够威胁到一个连主宰都需要仰望的存在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引的左眼齿轮转速降低了。

    “你在试图用语言干扰我的核心决策。”引说。

    “对。”叶尘笑了,“而且它正在被干扰,不是吗?你的核心推算不出答案,所以你不敢杀我。你怕杀了我会触发你无法预知的后果。而你的核心不允许你做出无法预知后果的行为。”

    引没有回答。

    但他的长枪枪尖上的微型黑洞开始缩小——不是消失,而是进入了待命状态。

    叶尘向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给你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七天。擂台赛开始前的七天,我们互相不动手。这七天里,你可以去追踪那些可能泄密的目标,确保‘父神’的代号不会传出去。而我这边,我会确保林霄体内的零号协议继续保持休眠状态。七天后,擂台上见。”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遵守约定?”

    “你不必相信。”叶尘说,“你只需要计算——如果你现在对我出手,胜算是多少?”

    引的核心开始计算。

    叶尘的混沌内天地可以承载万法,这意味着引的所有科技武器都有可能被混沌熔炉解析、承载、反弹。林霄体内的零号协议处于混沌法则压制下,如果引强行销毁,混沌法则可能会在协议被销毁的瞬间触发反击。时灵儿站在叶尘身后,她的时空法则可以将局部时间流速降低到近乎静止,这意味着引的攻击在命中的瞬间可能会被无限延迟。苏婉清的战意法则已经突破至仙帝中期,她的战意燃烧状态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发挥出仙帝后期的战力。洞府内还有独孤求败的剑意——那柄剑一旦出鞘,威力不在血屠的全力一击之下。

    计算结论:胜算不足四成。

    “还有一点。”叶尘补充道,“如果你对我出手,我会在第一时间通过战场传讯将‘父神’的代号发送给万界城情报市场的所有订阅者。你就算能杀了我,也来不及截断所有传讯通道。”

    引的齿轮左眼彻底停止了转动。

    三息后,长枪收回他的右臂,数百根金属触须缩回体内。他的面部恢复成了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个微笑。

    “七天。”引说,“七天后,擂台上,我会亲自回收零号协议。届时,你的混沌内天地也会一并回收。”

    他转身离去,身影在城市的光影交错中迅速变淡,消失在万界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引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冷——刚才那一幕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直到现在才稍微放松。

    “你真的打算在擂台上和他打?”苏婉清低声问。

    “擂台赛之前,我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叶尘说。

    “什么事?”

    叶尘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洞府,走进密室,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这是他在遗府中获得的一件辅助宝物——记忆回溯水晶。将神识注入其中,可以重新体验一次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记忆片段。

    他之前在遗府第三关与主宰投影战斗时,曾在生死之间看到过一个画面。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刹那,但他的混沌内天地将那个画面完整记录了下来。他之前一直没有时间仔细回看,直到现在——直到引的零号协议和羽体内的泪同时指向了“根源”这个名字。

    他将神识注入水晶球。

    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遗府第三关,第九十九层。主宰投影的一拳打碎了他的混沌领域,他的身体在虚空中倒飞,意识在生与死的边缘模糊。就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不是看到了主宰投影的脸,而是看到了主宰投影身后的虚空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极高、极大、极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它的眼睛清晰可见——不是两只眼睛,而是无数只眼睛。无数只眼睛叠在一起,每一只眼睛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但所有的瞳孔中心都映着同一个东西。

    叶尘自己。

    不是现在的叶尘,而是另一个叶尘。那个叶尘站在混沌海的尽头,脚下的内天地已经演化成了完整的宇宙,三千法则在他身后化作三千道星河。但那个叶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没有脸。他的脸被挖掉了,眼眶是两个空洞,空洞深处燃烧着两团混沌色的火焰。

    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同时眨了一下。

    画面到此中断。

    叶尘的意识从水晶球中退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在遗府中看到的这个画面,当时以为只是重伤濒死时产生的幻觉。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主宰之种通过他的意识看到的一个碎片,一个来自某位陨落主宰的记忆碎片。

    那个没有脸的叶尘。那无数只重叠在一起的眼睛。还有眼睛眨动时传递的那条信息——那条信息在水晶球的记录中不存在,但在主宰之种的感知中清晰如刀刻。

    “你被标记了。”

    “它看到了你。”

    “通过那些眼睛。”

    “所有贪婪的眼睛。”

    “都是它的眼睛。”

    和主宰精血封印铭文上的警告完全一样。

    叶尘按住眉心。主宰之种在跳动,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在恐惧。这颗承载着混沌大道、承载着完整宇宙雏形的主宰之种,在恐惧。

    恐惧的对象不是羽体内的那滴泪,不是引背后的父神,甚至不是深渊本体。

    而是那个连深渊和父神都在恐惧的存在。

    根源。

    叶尘睁开眼睛。

    “七天。”他对自己说,“这七天里,我需要找到羽,问出那滴泪中封存的另一半记忆。我需要知道,八十万年前,那些主宰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流下的血和泪,到底是为了封印‘根源’,还是为了召唤‘根源’。”

    窗外,万界城的夜色降临了。

    时间法阵将全城的光芒从暖色调切换为冷色调,模拟出月光的银白。

    但在那些银白色的光芒照不到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只是贪婪织成的网在收紧。在网的背后,还有一双更大的眼睛——那双由无数只小眼睛重叠而成的眼睛,正在透过贪婪、杀意、恐惧和黑暗,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

    注视着他。

    (第9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