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鹤飞狐窥

    孔毓秀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点触动又深了几分。

    “殿下受伤了。”

    “不碍事。”

    吴怀瑾抬手擦了擦嘴角,动作因虚弱显得迟缓,

    “催动杏黄旗的反噬,养几日就好。”

    孔毓秀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顿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递过去,帕角绣着一枝淡墨白梅,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松烟味。

    “臣的帕子是干净的。”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帕子往前递了递,指尖从袖口探出来,皓白如雪。

    吴怀瑾接过。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微凉的,却像一滴滚烫的油滴入静水。

    她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却没立刻收回,只是轻轻蜷了蜷,指节泛出淡淡的粉。那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却漫长得像过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那枝白梅。

    墨色淡雅,花瓣疏离,枝干清瘦。

    他没用来擦血,而是将那方帕子小心折好,收进了贴身衣襟里。

    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眉头微蹙,却没露出来,只是指尖在衣襟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方帕子妥帖地贴在了心口。

    “本王留着。”

    三个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却让孔毓秀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里,帕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褶皱。

    她别过头,耳尖染上一抹淡绯,像被晚霞烫了一下。

    心底有什么东西漫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深秋的桂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却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和他之间,从来都是这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隔着君臣之分,隔着儒门清规,隔着北境与京城几万里的风雪。

    可每一次,他都刚刚好接住她递过去的东西,那枝白梅,那方帕子,还有她藏在袖中不敢递出去的心思。

    “殿下,臣先回京了。儒门那边,还要替殿下周旋阐教的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只是转身时,月白深衣的下摆扫过他靴尖,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嗯。”

    吴怀瑾点了点头,身体晃了一下,戌影连忙上前扶住。

    “路上小心。弟子们的后事,有难处随时递话进府。”

    “好。”

    孔毓秀转身,招呼弟子们带上同伴遗体,足尖轻点,浩然正气托着众人御空而起。

    月白深衣在暮色里翻飞,周身凝出一双纯白光翼,稳稳飞向京城方向。

    飞出去很远,她才敢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她垂下眼帘,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压回心底最深处,像收起一方用过又叠好的帕子。

    孤鹤还是孤鹤。

    只是今夜的风,有些不一样。

    飞出去很远,她才敢回头。

    望乡坡的车队已经成了小黑点,可她知道,那个被影卫扶着的人,一定还在看她。

    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晚春的暖意。。

    她轻轻抿了抿唇,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眼底却盛了点细碎的光。

    下一次,她想站在他身边,不是站在他身后。

    车厢里,姬苏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蓝布包袱。

    身子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惊的白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包袱里装着给德妃的抹额和棉袜,她一路上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有一丝褶皱。可此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弯月似的眼睛透过车帘缝隙,将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孔毓秀的身影消失在京城方向时,姬苏抱着包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粗布上被掐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她低头看了一眼,连忙用手指抚平,像是怕被人发现这片刻的失态。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表情。

    前几天,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他的手握着她的一只手,整夜没有松开。

    她以为那是靠近的开始,以为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她会离他更近一些。

    可今日,她看见他将另一个女人的帕子贴在心口。

    姬苏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姬苏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涩死死压了回去。

    她换上一副更急切的神情,掀开车帘就要往外冲,声音里带着哭腔:

    “夫君!夫君你怎么样了!”

    云袖伸手拦住她,语气依旧冷淡:

    “侧妃留步,主人正在处理军务。”

    姬苏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云袖身上,肩膀微微发抖,小声哭了起来。

    眼泪砸在云袖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哭得又轻又急,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敢出声的小猫。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帮不上夫君一点忙……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她将脸埋在云袖怀里,声音哽咽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可眼泪底下,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在外面流血,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修为平平,不会阵法,甚至连熬药都比不过丑影。

    她唯一会的就是算账、跳舞、讨好人。

    前几天她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自己脱光了放在他面前,以为这样就能在他心里占一个小小的位置。

    可她忘了,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戌影、午影、丑影、酉影,每一个都愿意为他去死。

    还有一个孔毓秀,儒门的掌上明珠,清冷如鹤,却在望乡坡上替他斩了子郊。

    她拿什么跟人家比?她擦了擦眼泪,从云袖怀里直起身,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士兵们把遗体抬上马车,丑影拖着脱力的身体挨个给重伤员喂疗伤丹。

    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些,却依旧沉得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