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摊牌

    吴怀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的神识早已铺展开来,与午影埋在葬龙峡外围的三十六处感知节点相连,方圆五十里内任何一丝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没有子郊的气息,没有阐教功法的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异常。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一下。

    地底深处传来四道极细微的灵力共鸣,像四根琴弦同时被拨动,震颤顺着地脉蔓延开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灵力同时亮起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

    那条蛇,比他预想的更能忍。

    姬苏跟在后面,走得似乎有些吃力。

    绣花鞋的鞋底薄,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轻咬红唇,一声不吭,只是将裙摆微微提起,露出脚踝处那根红绳和白玉珠。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势骤然开阔。

    那是一处山坳,两侧的山峰如两扇巨门,夹峙着一片空地。

    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呈焦黑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撕裂过。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灵力残留。

    那是金丹巅峰修士自爆后留下的痕迹,经年不散。

    葬龙峡。

    两年多前,子洪带着五名金丹初期的西漠余孽在此设伏,想要截杀去北境的瑾亲王。

    结果子洪被吴怀瑾以人皇幡斩杀,五名金丹初期被戌影、午影、丑影、酉影和三百亲兵合力围杀,无一生还。

    姬苏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山坳的入口处,弯月似的眼睛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看着地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碎石,看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灵力涟漪。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胸口的白玉平安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跳动。

    “夫君,这里是……”

    “葬龙峡。”

    吴怀瑾站在山坳中央,背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柄插在地面上的剑,

    “子洪死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落在这片焦土的四个角落。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每一条山脊的走势,每一道地脉灵枢的流向,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岩缝,都在他的神识中纤毫毕现。

    葬龙峡地势如漏斗,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

    只要在四个方向各布一旗,以四象之力封镇天地,便是插翅也难飞。

    子洪两年多前死在这里,这是他给子郊挖的座坟。

    如今他带姬苏来,显示得自己毫无防备,看看能否引诱子郊前来。

    他不知道子郊会不会来。

    一个能忍两年的人,不会在明知道是陷阱的时候跳进来。

    可他还是要来。

    他不出手,吴怀瑾就继续等。

    等他忍不住的那一天。

    等他自己走进这座坟。

    姬苏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子洪是谁。

    她当然知道子洪是谁。

    西漠商亲王二世子,子纣之子,子郊之弟。

    “夫君带妾身来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弯月似的眼睛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要告诉妾身什么?”

    吴怀瑾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姬苏纤细的身影,映着她那双弯月似的眼睛,也映着她眼底那丝极力压制的……恐惧。

    “你觉得呢?”

    姬苏低下头,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她的手指在袖中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绞得素白的袖口起了褶皱。

    “妾身……妾身不知道。”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

    “妾身只知道,夫君带妾身来,一定有夫君的道理。夫君要妾身做什么,妾身就做什么。夫君要妾身知道什么,妾身就知道了。”

    吴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你母亲聪明。”

    姬苏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弯月似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光。

    那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映着月光,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夫君……知道我母亲?”

    “知道。”

    吴怀瑾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宗卷,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而是落在她身后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你母亲原姓柳,是姬崇武身边的大丫鬟。生得貌美,被姬崇武收房,生了你,抬了姨娘。”

    “姬家这样的人家,嫡庶之别如隔天堑。你虽是姬家血脉,却因母亲出身卑微,自幼不得嫡母欢心。”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你母亲在姬家的日子不好过。她不是正室,没有娘家的依仗,连你都要看嫡母的脸色过活。”

    “她没有死,她还在姬家。只是被关在姬府最偏远的院子里,常年吃斋念佛,不见外人。”

    “对外只说‘养病’,实则,是被嫡母软禁了。”

    他不需要用同情来收买她,他只需要让她知道。

    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底牌,你的软肋,你所有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的东西,都在我手里。

    这是恩赐,也是警告。

    姬苏的指尖猛地攥紧。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肩膀极轻地颤抖着,像寒风里摇摇欲坠的残叶。

    可在那颤抖底下,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

    她的母亲,她的出身,她在姬家受过的所有冷眼和委屈,他都知道。

    一个男人,若只是想利用一颗棋子,不需要查得这么深。

    不需要翻出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被关进偏院的姨娘,不需要把一个庶女的身世翻得比她自己记得的还清楚。

    他心里有我!

    她的母亲没有死,她还活着,只是被关在姬家最偏僻的院子里,在那间漏风的厢房里,对着青灯古佛,一天一天地熬着。

    等着女儿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能把她从那座牢笼里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