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双保险

    廊下的阴影里,姜云鹤一直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桃木剑穗,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

    他是姜之涯第四子,比姜崇烈大两岁。

    从小跟着姜之涯在锁北关修道。

    性子沉静,不喜争斗。

    是姜之涯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儿子。

    他看着吴怀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缓缓走出来,站在棋台边。

    青石台上,还留着吴怀瑾刚才坐过的余温。

    还有那半杯没有喝完的茶。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之涯缓缓睁开眼。

    “你都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云鹤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道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他看着父亲枯瘦的手,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是难过,是不甘。

    “姜家还有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为什么要把四方神旗给他?”

    “那是上古先天灵宝,是姜家最后的底牌。”

    “您连我都没给过。”

    “您就这么信他?”

    “您就这么看不起我?”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一百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从小就比别人努力。

    别人在玩的时候,他在打坐。

    别人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在练剑。

    别人在争名夺利的时候,他在守着锁北关的丹炉。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接过父亲的担子,能撑起姜家。

    可到头来,父亲却把姜家的未来,押给了一个外人。

    姜之涯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他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的沉静,一样的执拗,一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他少了一样东西。

    狠劲。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有沉静和执拗是不够的。

    你得狠。

    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得学会笑着捅刀子,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学会为了大局牺牲一切。

    这些,姜云鹤学不会。

    “你能挡得住姒桀吗?”

    姜之涯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姜云鹤的心脏。

    “你能挡得住姬皇后手里的凤印吗?”

    “你能挡得住八皇子手里的刀吗?”

    “你能挡得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吗?”

    姜云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他连姬崇武都挡不住。

    上次二皇子督粮被卡,他去京城帮忙,结果被姬崇武几句话就怼了回来,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

    “我教了你一百多年修道,教了你五十多年兵法,教了你二十多年权谋。”

    姜之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可你到现在,连自己的脾气都压不住。”

    “姜家交给你,不出三年,就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几位哥哥死得早,你弟崇烈也死了。”

    “姜家已经没有第二个能扛事的人了。”

    “我可以学!”

    姜云鹤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我可以学狠,学算计,学所有您教过我的东西!”

    “您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撑起姜家!”

    “没时间了。”

    姜之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没时间等你学,裕王爷也没时间等你学。”

    “吴怀瑾是唯一的选择。”

    “他够狠,够聪明,够有耐心。”

    “最重要的是,他欠姜家的。”

    “他欠你弟一条命,欠裕王爷一个人情,也欠我一个人情。”

    “只要他活着,姜家就倒不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姜云鹤的肩膀。

    “云鹤,记住。”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跟吴怀瑾作对。”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只有跟着他,姜家才能活下去。”

    姜云鹤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石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不是无能,只是不想争。

    可现在,他不得不争,他缓缓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吴怀瑾消失的院门方向,眼底的不甘慢慢变成了隐忍。

    风穿过院落。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

    遮住了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直到姜云鹤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姜之涯才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老狐狸终于藏好了自己的尾巴。

    他刚才故意说得那么绝,故意把姜云鹤贬得一文不值。

    就是要逼他,逼他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清高,逼他生出不甘和恨意,逼他逼着自己变强。

    吴怀瑾可以是明面上的靠山。

    可姜家真正的根,永远在姜家人自己手里。

    他押了吴怀瑾的现在,更押了姜云鹤的未来。

    双保险,才是老狐狸的赌法。

    “老伙计,我把姜家的未来,押在你外孙女婿身上了。”

    “也押在我儿子身上了。”

    “你可别让我输。”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即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无力回天的老人。

    车队重新启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锁北关的城墙上点起了灵光珠,幽蓝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姜之涯没有出来送,只有姜云鹤站在城门内侧。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道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熄的火焰。

    他看着主车的方向,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主车内。

    吴怀瑾靠在软垫上,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四面小旗静静地躺在暗金色绒布上。

    旗面上的灵光在烛火下交相辉映。

    杏黄旗的金莲缓缓旋转。

    焰光旗的火凤舒展羽翼。

    青莲旗的舍利子毫光点点。

    云界旗的白气氤氲如雾。

    他指尖轻轻抚过旗面,混沌灵力从掌心涌出,四面小旗同时亮起,与他丹田内的混沌金丹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他合上木匣,收入袖中。

    “老狐狸,倒是会算账,以后和姜家算是一条船上的了。”

    姬苏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递到吴怀瑾面前,弯月似的眼睛里盛着碎钻般的光。

    “夫君,吃点东西吧,这是妾身亲手做的。”

    “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

    吴怀瑾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

    姬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脸颊浮起两抹红晕。

    她低下头,嘴角却翘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戌影跪在车门内侧,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按在寒影刃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