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骄傲的忍耐

    姒脂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年了,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在这个男人面前,硬碰硬只会让她输得更惨,跪得更快。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那股急切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底下,听起来反倒像是在低声下气地求人。

    “狂化兽人是消耗品,末将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苍岭口直面长耳和黑豹的旧部,若无狂化兽人顶着,末将麾下三万边军的折损只会更惨重。殿下,末将不是在为自己争,是在为苍岭口三万将士的命争。”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未熄的火焰。

    可那火焰只烧了一瞬,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重新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吴怀瑾看着她。

    两年了,这头老虎的爪子被他磨圆了不少,终于知道什么叫“为手下人争”了。

    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她争的从来不只是边军的命,还有她娘那笔沉了二十二年的血账。

    “那四十七头,本王批了。”

    姒脂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喜色,还没来得及道谢,吴怀瑾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但你记住,狂化兽人的混沌锁,可不认人。”

    “你用得顺手,本王自然不会吝啬。”

    “你若不听话……”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上那枚鎏金虎符。

    “它们连爪子都抬不起来。”

    姒脂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瞬间泛白到发青,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她亲眼见过狂化兽人撕碎金丹修士的样子。

    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撕咬、吞噬,直到把眼前的一切变成肉泥。

    两千三百头已经能守住苍岭口,四千八百头……是一股非常巨大的战力。

    而这四千八百头的控制大权,全在吴怀瑾一念之间。

    她在忍,忍了两年,还得继续忍。

    “末将明白。”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北境的寒冰。

    她的脸依旧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表情变化,可那那种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发怒、不要反驳、不要拔刀的僵硬,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看得出她心里的不甘。

    吴怀瑾端起参汤又抿了一口,从案头拿起一封拆开的密信,推到案边。

    “还有一件事。姒桀上月秘密接触了八皇子的信使。”

    “信使在镇北关住了三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本王查不到。”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你父亲,正在多头下注。”

    姒脂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伸手去拿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

    过了许久,她才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末将会查。”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但殿下应该知道,末将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到。我爹做事,从来不留把柄。”

    “那是因为你查错了方向。”

    吴怀瑾靠回椅背,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脸颊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总盯着他有没有害死你娘,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你该查的是,他在替谁卖命。”

    “谁能在你娘的帅府里,用她的印信盖出那两道催命的军令。”

    “谁有本事让虬首大圣在镇北关城下演了整整三天的戏,拖住你爹十万边军,眼睁睁看着你娘战死沙场。”

    锵……!

    烈虎长刀骤然出鞘半寸,凛冽的刀光劈开帅堂的死寂,映得她琥珀色的眸子一片冰寒。她死死攥着刀柄,那半寸雪亮的刀锋在空气中悬了足足三息,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最终还是被她缓缓推回鞘中。

    咔哒。

    沉闷的归鞘声落下,像一头被铁链勒住咽喉的猛虎,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

    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吴怀瑾,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将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按在刀柄的手上。

    “末将明白了。”

    她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

    两年了,她恨过这个男人。

    恨他拿捏着狂化兽人的控制权,恨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恨他总是用这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撕开她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是他给了她报仇的希望。

    那些狂化兽人替边军挡了无数刀枪,苍岭口这两年的伤亡,比前二十年少得太多了。

    她甚至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当年娘手里有这样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算计,不会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低头的无力感。

    她没有跪,也没有叫夫君。

    但她退后一步,抱拳行礼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标准、都要沉重,右拳抵在胸口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她肩头的雪沫簌簌落下。

    “末将告退。”

    她转身大步走出帅堂,战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可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那四十七头狂化兽人,末将什么时候能带走?”

    “三日后。”

    姒脂点了点头,抬步跨出门槛。

    北风灌进来,将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哗作响。

    戌影从阴影里膝行上前,先将被风吹乱的舆图用镇纸仔细压好,然后伸出指尖,轻轻擦掉姒脂刚才站过的青砖上那一点残留的雪沫。

    她擦得极仔细,连青砖缝隙里的雪粒都用指尖抠出来,仿佛那点雪沫玷污了主人站过的地方。

    她见过姒脂在战场上的狠劲,见过她一刀劈开兽人头颅时眼底的嗜血,也见过她看主人时眼底那抹复杂难辨的光。

    这个女人太骄傲,也太能忍。

    忍得越久,积攒的恨意就越重,爆发的时候就越可怕。

    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寒影刃,冰凉的刀锋贴着掌心,让她躁动的心稍稍安定。

    只要姒脂敢有半分异动,她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主人受一点伤。

    “主人,她若敢有异心,奴今夜就取她首级。”

    吴怀瑾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帅堂门口那道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上,指尖轻轻叩着案上那枚虎符。

    虎符上的猛虎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等她查到真相的那天,她会自己跪下来求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戌影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