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不回去自己出生的白天
威猜趴在白玉满肩头，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栅栏门拐角处。
那双橄榄色的眼睛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像一根细小的针，对上了阿努廷同样的眼睛肿中。
好可怕，居然看见帕拉迪在对自己笑。
阿努廷的膝盖终于软了，走到百里长风的眼前时差点就倒了。
百里长风手快，一把从后面捞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几乎提了起来。
阿努廷靠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百里长风的锁骨，喘了两口气。
刚才跟和威猜说再见的时候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走吧，回去睡觉。”
阿努廷被他推着往前走，脚步还有些虚浮，走了几步才找回节奏。
营地里的风雪比刚才小了一些。
几个近卫兵从旁边跑过，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边跑一边喊着换防的指令。
阿努廷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走过空地中央时，目光扫过那片被踩实了的冰面。
顾千钧蹲在冰面边缘，正把木刀杵在地上，撑着下巴看顾千里练刀。
顾千里的动作比早上标准了一些，但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粗得不像样。
阿努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顾千里面前站定。
顾千里抬头，看见阿努廷那张还泛着白的脸，愣了一下：
“阿努廷叔，你怎么了？”
“练你的刀。”
阿努廷打断了他，然后有些生气地说。
“我们已经和宫本无量说了，你下次再偷懒，他可以随便惩罚你！！！”
“知道了。”
听到了阿努廷的话，顾千里没有顶嘴，而是继续挥着刀。
这就可以了。
阿努廷舒展开了眉头，顾千里和自己这样的懒鬼不一样，宫本无量也是经常称赞他的天分的。
就算心疼，也不能让千里废了。
“千钧，你看着千里，别让他偷懒。”
阿努廷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动作很轻，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凉了一些。
“好。”
阿努廷收回手，转过身，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百里长风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营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冰面上的碎雪声。
钻进帐篷时，炭火还剩一点余烬。
阿努廷在毡毯上坐下来，解开了外袍的领口，整个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毡毯的纹路硌着后背，但他懒得动了。
“累死了。”
百里长风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一只靠枕塞到他后脑勺下面，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次。
嘴上也没落下。
“无缘无故多个孩子，能不累吗…”
“是啊，都怪帕拉迪！！！”
阿努廷没有睁眼，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过还好，我看白玉大人带得还挺好…而且这孩子似乎也特别粘着他。”
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风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挺好的。”
看着阿努廷陷入了沉思，百里长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所以你觉得威猜那孩子怎么样？”
阿努廷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的帆布。
“有点可怜吧。”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来，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百里长风的方向，声音闷闷的。
“虽然拉维哥哥死了很久，但我好歹在华夏国有一些自己的生活…他甚至连自己这张脸都不是自己的。”
百里长风的目光落在阿努廷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可真是遗憾，我没办法为他做任何事。
光是看见这张脸…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像对待千里和千钧那样对待他。”
阿努廷重新闭上眼睛：
“所以说再见才是最好的吧。”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百里长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比刚才更直接的问题：
“那你会帮他们吗？”
“帮谁？”
“推翻暹罗王室那帮人，打倒这个孩子。”
阿努廷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百里长风的脸。
那双橄榄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然后摇头。
“肯定不会啊。”
他说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我好不容易才从那摊烂泥里爬出来，再跳回去？是疯了吗？”
百里长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小风，我刚刚就说过，你说我的一切。
而且拉维哥哥选择了帕拉迪…所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关系了。”
阿努廷又躺平了，盯着帐篷顶，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包括拉维哥哥的弟弟妹妹…其实仔细想想，我根本就没见过他们呀，当个普通的朋友认识，也就够了。”
听到这话，百里长风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多天以来，他们和米通他们早已熟识，可现在…桥梁，却成了阿努廷再也不愿意看向的回路。
“算了，小风，不说这个了。”
阿努廷顿了顿，他之前不甘心过，不痛快过，不过面对事实只是徒劳。
“对了，阿水和阿瑾呢？她们俩去哪儿了？”
之前阿努廷拉着百里长风出去前，还委托了玛瑙若水和珊瑚瑾她们帮忙和宫本无量谈谈千里和千里练薙刀的事。
结果走了这一圈，没看见三个当事人。
“好像去郑兴和那边了。”
还好百里长风留意了两个人的去向，说是快要去红色城堡公演了，相关的证件以及办完了。
“去那儿干嘛？”
而阿努廷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我不理解”的表情：
“那些戏咿咿呀呀的，又没意思。词也听不懂，调也听不懂，坐在那儿跟受刑一样…”
“可维克托沙皇爱看啊…而且他舅爷爷尼古拉，也爱看。”
看见阿努廷兴致缺缺，百里长风忍不住笑。
“所以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个屁。”
阿努廷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毡毯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声音闷闷的：
“我困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含含糊糊地传出来：
“好想回华夏国去。
这里冷得要死，还没太阳。”
百里长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沉默了几秒，他问了一句：“那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回暹罗国了？”
之前和百里长风在一起时，阿努廷一直计划着和他去一次暹罗国，让百里长风看看自己家是怎样的。
阿努廷没有睁眼，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
“…谁爱去谁去。”
可他没有家了，无论是拉维哥哥还是帕拉迪，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能去暹罗国的哪里，被当做奴隶买下的秀场吗？
不想了。
阿努廷干脆装睡，他的呼吸均匀了下来，肩膀也不再绷着了。
哎，阿努廷，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演吗？
百里长风苦笑，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放松”下来的脸。
算了，阿努廷现在不想想，我也别问了吧。
风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吹得炭火的余烬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