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调任
武定十一年三月十五,辰时。
镇国王府,书房。
陈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韩迁的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他看了三遍。
周槐站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陈骤抬起头。
“韩迁跟了我十多年了。”
那时候韩迁四十出头,带着一队残兵从野狐岭撤下来,浑身是血,但腰板挺直。他站在陈骤面前,说:“王爷,末将的弟兄死了一半,剩下的还能打。”
后来他就一直跟着。
从北疆到京城,从京城回北疆,又从北疆到西边。打过仗,受过伤,头发从黑变白。
陈骤把信折起来。
“让他回来。”
周槐愣了一下。
“王爷,韩总管回来了,北疆谁看着?”
陈骤道:“方烈。”
周槐想了想。
“方烈……他行吗?”
陈骤道:“格勒营他练了八年,草原上的事他熟。韩迁这几年一直在带他,该教的都教了。”
周槐点头。
“那我去拟旨。”
陈骤摆摆手。
“不急。先让韩迁自己挑个日子,把北疆的事交接好再回来。”
周槐应了。
午时,后院。
陈安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划拉。旁边蹲着小牛、赵二,三个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苏婉从屋里出来,端着几碗酸梅汤。
“喝点水,别中暑了。”
陈安抬起头,脸上沾着泥。
“娘,我们在看蚂蚁。”
苏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确实有一群蚂蚁,正在搬家,排成一长串。
“看蚂蚁干什么?”
陈安道:“小牛说蚂蚁搬家要下雨,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苏婉笑了一下。
“那你们慢慢看。”
她把酸梅汤放在旁边,转身进屋。
陈宁放下书,走过来,也蹲下看。
“下不下雨?”
小牛道:“还没看出来。”
陈宁看了一会儿。
“它们搬的是虫卵,不是吃的。应该是要下雨。”
陈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陈宁道:“书上写的。”
陈安瘪嘴。
“又是书。”
小牛在旁边笑。
陈安瞪他。
申时,书房。
老猫来了。
他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亮。进门先抱拳,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王爷,江南那边有新消息。”
陈骤看着他。
“说。”
老猫道:“江宁府往南三百里,有座山叫伏牛山。山里最近不太平。”
陈骤眉头一皱。
“不太平?”
老猫点头。
“有股山匪,去年开始冒出来的,一开始几十人,现在据说有三四百。专门劫道,抢商队,去年冬天还洗了一个镇子。”
陈骤道:“官府没管?”
老猫道:“管了。但没管住。江宁府派过兵,进山剿了一次,死了几十个,灰溜溜回来了。之后就再没去过。”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报?”
老猫压低声音。
“江宁府瞒着。折子上写的是‘偶有小贼,已派人清剿’。朝廷那边,根本不知道有几百人的山匪。”
陈骤站起来。
“周槐知道吗?”
老猫道:“还不知道。我先来禀王爷。”
陈骤在屋里走了几步。
“那个镇子,叫什么?”
老猫道:“叫青石镇。去年冬天被洗了,死了二十多口人,烧了三十多间房。江宁府事后发了点抚恤,但没声张。”
陈骤停住脚步。
“查。查江宁府跟谁有来往,为什么瞒报。”
老猫应了。
他站起来,要走。
陈骤叫住他。
“等等。”
老猫回头。
陈骤道:“带几个好手去,别打草惊蛇。”
老猫点头。
戌时,后院。
陈安练完剑回来,浑身是汗。陈宁给他倒了碗水,他咕咚咕咚喝完。
陈骤走进来。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道:“还行。白玉堂师父说,我再练半年,就能跟小牛比了。”
陈骤点点头。
他在石凳上坐下。
陈安凑过来。
“爹爹,你今天不高兴?”
陈骤看着他。
“没有。”
陈安道:“我看你眉头皱着。”
陈骤愣了一下。
这孩子,眼尖。
他伸手摸了摸陈安的头。
“有点事要处理。”
陈安道:“什么事?”
陈骤想了想。
“江南那边有坏人。”
陈安眼睛亮了。
“那我跟你去。”
陈骤摇头。
“你留在家里,照顾娘和妹妹。”
陈安瘪嘴,但还是点点头。
陈宁走过来,在陈骤旁边坐下。
“爹爹,坏人厉害吗?”
陈骤道:“还行。”
陈宁道:“那你能打赢吗?”
陈骤道:“能。”
陈宁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骤。
陈骤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石子,五颜六色的。
“这是赵狗子送我的,我留了几颗,剩下的给你。你带着,打坏人的时候能用。”
陈骤看着那把石子,又看看陈宁。
他笑了一下。
“好。”
三月十八,北疆,阴山营地。
韩迁站在坡顶,看着远处的草原。
草原上草已经绿了,一片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牛羊散在各处,白的黑的,点缀在绿色里。
方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韩总管,王爷的信。”
韩迁接过,拆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方烈看着他。
“韩总管?”
韩迁把信递给他。
方烈看完,愣住了。
“王爷让您回京?”
韩迁点点头。
方烈道:“那北疆……”
韩迁道:“你看着。”
方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韩迁看着远处的草原。
“我跟了王爷十三年。一直到现在。”
方烈没说话。
韩迁继续道:“北疆这地方,我待了十年。看着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看着那些兵从新兵变成老兵,又变成坟。”
他转过身,看着方烈。
“你行。”
方烈愣住了。
韩迁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勒营你练了八年,草原上的事你比我熟。王爷信你,我也信你。”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韩总管,您什么时候走?”
韩迁道:“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就走。一个月吧。”
方烈点点头。
韩迁又看了一眼草原。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地方,以后就交给你了。”
三月二十,京城。
老猫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
“王爷,查到了。”
陈骤看着他。
“说。”
老猫道:“伏牛山那股山匪,背后有人。”
陈骤眉头一皱。
“谁?”
老猫道:“江宁府一个姓马的参军,叫马德。他弟弟就在山里,是匪首之一。”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江宁府知道吗?”
老猫点头。
“知道。那个姓马的参军,是江宁知府的小舅子。”
陈骤站起来。
“知府叫什么?”
老猫道:“姓周,叫周文炳,永平十五年的进士。在江宁干了五年。”
陈骤想了想。
“周槐的亲戚?”
老猫摇头。
“不是。周槐查过,没血缘。”
陈骤在屋里走了几步。
“那个马德,抓了没?”
老猫道:“没敢动。怕打草惊蛇。”
陈骤点点头。
“做得好。”
他看着老猫。
“山里那股匪,有多少人?”
老猫道:“现在至少五百。还在招人。”
陈骤冷笑一声。
“五百人,江宁府敢瞒?”
老猫没说话。
陈骤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槐树绿油油的,知了开始叫了。
“传令给郑彪,让他从水师调一千人,从南边进山。再告诉周槐,让他拟一道旨,撤了江宁知府。”
老猫应了。
陈骤转身。
“这次,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