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低垂的天与跪下的膝

    乌云低垂,压得整个人世间喘不过气。

    车轮飞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吧”脆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青筋微微隆起,肌肉线条比四天前粗了不止一星半点。

    “5级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没什么狂喜,反倒带着点终于搞定了的解脱感。

    硬要说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车轮飞倒没觉得自己能一拳锤爆地球啥的——那是漫画里才有的剧情。

    力气确实暴增,现在让他去扛西风天龙的一条履带,估计也能勉强抬起来走两步。

    感官敏锐了不少,隔着房门能听见客厅里女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甚至能分辨出谁在嗑瓜子,谁在偷偷开零食包装袋。

    但也就这样了。

    如果现在让尸脑再飘到他面前,俩人一对一单挑……

    车轮飞琢磨了一下。

    嗯,光靠这双拳头,八成还是捶不穿那层精神力场。

    该被定住还是得被定住,该吸脑花还是得被吸脑花。

    “所以啊……”

    他扭头,看向静静停放在房车旁的钢铁巨兽。

    西风天龙的鳞甲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车体表面那些狰狞的撞角和倒刺,看着就让人牙酸。

    “还得是你。”

    车轮飞咧嘴笑了。

    按照套路,小龙大概能算他能力的“伴生AI”——但这玩意儿跟别的能力者那些花里胡哨的伴生物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人家伴生的是刀是剑是宠物,他伴生的是个搞科研的。

    小龙靠的可不是蛮力。

    它靠的是科技。

    你再能打,能肉身抗核弹吗?能硬吃超离子冰炮吗?中子炮、黑洞吞噬……好吧,扯远了。

    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车轮飞这几天专心突破,把外出觅食的活全丢给了小龙自己干。

    命令一下达,小龙自己就操控着西风天龙出去了。

    找废弃车辆吞,分解,转化,强化车身。

    一天吞上百辆,轻轻松松。

    车轮飞升到4级那会儿,手痒,抡起拳头对着西风天龙的车门试了试。

    结果——

    “砰!”

    反作用力震得他整条胳膊麻了半小时,车门上一点儿痕迹都没。

    现在5级了?

    车轮飞瞥了一眼那厚重得离谱的装甲,明智地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拳头是肉做的,车是铁打的。

    用肉去打铁?

    脑子有问题才这么干。

    反正车轮飞是不打算再犯傻了。

    “恭喜飞哥顺利突破~”

    丁静姝笑盈盈地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针织短衫外加一条同色包臀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手里还端着杯刚泡好的茶。

    “恭喜飞哥!”

    “飞哥牛逼!”

    “5级了耶!”

    其他女人赶紧跟着附和,一个个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尤其是陈梦琪,她鼓掌鼓得最起劲,可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车轮飞对视。

    车轮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又扫视了一圈。

    好家伙,人挤人。

    李若瑶这会儿不在,她一大早带着芽芽母女去找芽芽的父亲了,还没回来。

    白瑜在西风天龙上跟小龙捣鼓那些看不懂的数据和模型。

    可就算少了俩,这屋里还是塞得满满当当。

    林慕雅、陈梦琪、叶芷菲、谢庭兰、蒂娜、张沅英、苏晓、徐婉清、魏怡、丁静姝,再加个新来的黎墨……

    十二个女人。

    十二个风格各异、但个个都能让正常男人走不动道的女人。

    全挤在这辆房车的卧室里。

    车轮飞突然觉得,这房车……空间也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得扩容。”

    他心里暗戳戳琢磨,“下次担怕是得再找两辆房车来合成一个2级超大容量的房车。”

    就跟玩儿自走棋一样嘛,反正小龙能合。

    “行了。”

    车轮飞摆摆手,打断了女人们七嘴八舌的祝贺。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他说得特诚恳,“闷在车里都快长毛了。都各自活动吧,想休息的休息,想出去透气的透气——别走太远就行。”

    话音刚落。

    “嗖——”

    徐婉清第一个弹起来,跟兔子似的窜出了房车。

    “我去帮白瑜姐整理数据!”

    声音还飘在屋里,人已经没影了。

    紧接着是林慕雅和魏怡,俩人挽着手,一边小声嘀咕“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了”,一边快步往外走。

    陈梦琪伸了个懒腰,她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嘀咕道:“我去练会儿刀……顺便看看能不能悟出第三招……”

    “我陪你。”谢庭兰跟了上去。

    丁静姝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温温柔柔地说:“飞哥,我去准备午饭。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整点硬菜。”车轮飞随口道。

    “好~”

    黎墨靠在窗边,手臂上的漆黑荆棘懒洋洋地垂着。她瞥了车轮飞一眼,桃花眼里带着点戏谑:“不继续了?”

    车轮飞:“……缓缓。”

    苏晓小声说:“飞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行。”

    车轮飞推开房车门。

    “呼——”

    热风裹挟着闷湿的气息,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那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刚烧开的蒸笼。

    热气疯了似的往衣服里钻,往毛孔里挤,瞬间就在人身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水汽。

    车轮飞抬头。

    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乌云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拽下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水将至却迟迟不落的黏腻感,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

    远处,安全区的高楼在黑云下耸立,轮廓模糊,像是浸泡在浑浊的水底。

    “这狗日的雨……”

    车轮飞低声骂了一句。

    “到底还下不下啊!”

    他扯了扯领口,打算上西风天龙问问白瑜最近有哪些进展。

    可刚迈出两步,眼角余光就瞥见临时停车场入口处,三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两大,一小。

    车轮飞眯起眼。

    是李若瑶。

    她拉着芽芽的小手,正快步朝车队走来。

    芽芽的母亲郑玲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飞哥!”

    李若瑶远远地摇了摇手,拉着芽芽小跑过来。

    郑玲愣了一下,也赶紧加快脚步追。

    车轮飞站在原地,没动。

    等三人走近了,他才开口:“怎么样?”

    李若瑶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郑玲。

    这女人这会儿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全身上下满是泥污,一看就是在尸堆里翻找过的痕迹。

    芽芽仰着小脸,看了看车轮飞,又转头看看母亲。

    她没哭。

    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郑玲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大哥哥。”芽芽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车轮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李若瑶脸上。

    李若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找到了。”

    “人呢?”

    “……没了。”

    李若瑶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只找到一双鞋。掉在城墙外面的尸堆里,应该……是被焦尸拖下去吃了吧。”

    车轮飞沉默了。

    他其实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尸潮攻城那一夜,死的人太多了。

    尸体堆成山,又被后续的炮火和焦尸践踏,很多连全尸都留不下。

    郑玲带着芽芽,早出晚归地在战场上找了三四天。

    每次回来,脸上的绝望就多一层。

    今天倒是如愿了。

    可惜,找到的不是人。

    是一双鞋。

    车轮飞目光落在芽芽小小的背影上。

    那孩子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母亲哭。她不吵不闹,也不跟着哭,只是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像要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撑住这个快要垮掉的女人。

    “节哀。”

    车轮飞吐出两个字。

    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郑玲哭得更凶了。

    她突然松开捂着脸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飞哥……飞哥我求求你……”

    声音嘶哑,混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安全区……有了粮仓那批粮食……日子应该能好过点……所以……”车轮飞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玲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

    他要赶她们走了。

    是的。

    这几天,她们母女跟着车轮飞,吃的是热饭热菜还有海鲜,住的是干净的货车车厢。

    不用担惊受怕。

    不用担心每天睡着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摸自己的芽芽还在不在自己身边。

    不用跟人抢食。

    芽芽甚至能在车里看动画片。

    郑玲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她有点姿色,但跟李若瑶、林慕雅、黎墨这些女人比,就是山鸡见凤凰。

    何况她还生过孩子,身材走样,而且末日这么久,她身上还带着股洗不掉的疲惫和落魄。

    车轮飞能收留她们这几天,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现在丈夫确认死了,她更没有理由赖着不走。

    郑玲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

    她做不到用芽芽来道德绑架,哭着喊着“孩子还小你不能这么狠心”。

    但——

    这个世道!

    这个该死的、吃人的世道!

    芽芽才十岁!

    她才十岁!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他妈的完蛋了!

    郑玲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车轮飞脚边。

    “飞哥!我走!我走!”

    她抓着车轮飞的裤腿,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但芽芽……芽芽能不能留下?”

    “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了!”

    她没敢说“我把我自己给你”。

    因为她知道,没用。

    车轮飞吞晶体突破的事,这几天她在女人们的闲聊和抱怨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多女人轮着来,都没叫上她一次。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她压根就没入人家的眼。

    所以她发了疯似的去找,找自己死去的老公,就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能名正言顺带着芽芽留下来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没了。

    “妈妈……”

    芽芽愣愣地叫了一声。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车轮飞。

    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如……她在尸堆里看见父亲那双沾满血污的鞋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