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两女斗智斗勇

    船在海上漂了一夜。

    天亮时松本让人把阿珠和阿蔓手上的绳子松了,蒙眼布仍然系着。

    两个伙计蹲在船舷边上啃干饼,另一个守在船尾掌舵。

    松本坐在船头,把匕首搁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两个女人一眼。

    阿珠的蒙眼布被海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从缝里能看到脚下的船板,她拿肩膀碰了碰阿蔓,低声说了句什么。

    松本站起来走过去。

    “嘀咕什么,渴了还是饿了,渴了有水,饿了有干饼,别打别的主意。”

    “没打主意,在商量谁先喝羊水。这位大哥,你们这船是往北开的,北边是九州吧,九州南边是萨摩藩的地盘。”

    阿珠偏了偏头,让蒙眼布翘起的缝对准松本的方向。

    “你们脸上的粉掉了——青紫印还在。你们不是鹿儿岛的,是萨摩藩的人。我们唐王跟中山国做买卖,卖给中山国铁炮。你们在中山国吃了亏,转头绑我们两个孕妇出气。”

    松本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青紫印被海风吹得发暗。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晚在食堂喝汤的时候。你脸上那道印子被灯照得清清楚楚。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印子,形状跟别的伤不一样,我见过鱼叉柄——我们珊瑚屿养殖场里有三把。”

    阿珠把脸转向松本站的方向,蒙眼布下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唐王跟中山国做买卖的事我全知道,铁炮是我男人亲手挑的,你们在中山国被铁炮轰了,跑到珊瑚屿来绑女人,算什么本事。”

    松本蹲下来,把匕首插回靴筒里。盯着阿珠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萨摩藩的人,就该知道我们不怕唐王。九州不是中山国,萨摩藩有几千兵,有火绳枪队,有炮台。唐王再厉害,手伸不到九州。”

    “他是手伸不到。但他的船伸得到。你以为海门港只有那种平底驳船。”

    阿珠把身子往船舷上靠了靠,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

    “他有一条铁船。不用桨不用帆,烧油就能跑。船身是铁打的,上面架着四门铁炮,比卖给中山国的那种老炮大两倍。船上的炮有止退装置,弹药装填一次两轮,船头船尾都有——你们那木桨船连炮架都扛不住。铁船在海上比你们的桨船快三倍不止,那条船叫海棠号——名字是我男人亲自刻在船头的,烧油的铁船追木桨船,跟猫追耗子一样。你们绑了我跟阿蔓,铁船追到九州是迟早的事。”

    松本身后一个伙计把干饼搁在膝盖上,转头看松本。

    “松本哥,铁船——黑田没说过这个。那个老通译提过什么烧油的铁船吗。”

    松本缓缓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阿珠,没出声。

    “黑田没见过。黑田到中山国的时候只在葫芦口湾里被铁炮轰了,连码头都没靠上。海门港的码头他从没到过。海门港的仓库里不但有铁炮,还有铁船。船是今年春汛时下水的,用杞河的铁矿石自己炼的铁壳,四缸船用内燃机,逆风也能跑。我那台拖拉机的履带铜套和液压泵,拆了三个多月才把船用内燃机改好。”

    阿珠抬了抬下巴,蒙眼布又翘起一点。

    “你们那破桨船能跑多快。顺风五节,逆风连三节都没有。海棠号呢——逆风照样跑,风浪再大稳得像防波堤。你们要是不信,就继续往北开。最多两天,铁船就会追上来。到时候你们的桨连逃都来不及。”

    松本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上。

    海面上风平浪静,视野里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但他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下。

    “铁船。四门炮。烧油不烧帆。你是在吓我们。”

    “我没那个力气吓你。海棠号试航那天我在船上,阿蔓也在。你要不要阿蔓跟你说说船上的炮是怎么架在铁壳上的。阿蔓,你告诉他。”

    阿蔓靠坐在船舷上,蒙眼布系得比阿珠的严实。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养殖场的海胆货单,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前装滑膛炮。铁铸。炮架有止退装置。射程比卖给中山国的那种老炮远一倍。炮弹是锥形弹,不是圆弹。四门炮分左右两舷各两门,装填两轮就能把一条木船轰成碎片。那天试炮的时候打了礁石滩上一块三丈高的礁石,碎到只剩下底座。”

    松本回过头看着阿蔓,阿蔓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养殖场捞了几只海胆。

    “你一个养海胆的,怎么懂这些。”

    “我男人造的船,我帮着递过图纸。养殖场防波堤的弧形设计也是我跟他一起算的——你们昨晚喝汤的时候不是还夸养殖场建得巧吗。”

    松本没有答话。蹲在船舷边上,把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插回去,又拔出来。

    刀柄上的鲨鱼皮被磨得发亮。

    一个伙计把手里的干饼搁在船舷上,站了起来。

    “松本,铁船的事要是真的——咱们这趟还值不值。中山国两门老炮就让我们吃了大亏,铁船上的炮比那大两倍。万一真追上萨摩——岛津大人会不会保我们。岛津大人是让你来踩点的,不是让你绑人的。你自己加了戏,捅了马蜂窝。萨摩跟长州还在打仗,再惹一个唐王——松本你这是在坑我们。”

    “你慌什么。她说的铁船你亲眼看见了。”

    “没亲眼看见才更怕。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铁壳船、四缸内燃机、锥形弹。这些东西随便编能编这么圆?我跟你跑船八年,从来没听说过不用桨不用帆的船。你不怕我怕。”

    船舷另一边另一个伙计也站了起来,身材最瘦,平时话最少,一开口声音却比谁都沉。

    “松本哥,我跟你说件事。昨晚在工棚里搬火铳的时候,缺门牙老头的灶台后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画了条船,船下面有轮子。旁边写着‘海棠号试航图,春汛下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渔船图纸。现在她说的跟图纸全对上了。那个缺牙老头还跟她说什么唐王要把养殖场扩一倍、要从中山国引红藻苗回来养。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编的。”

    “你昨晚怎么不说。”

    “我以为就是个渔船图纸。谁知道是铁船。”

    松本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走到阿珠面前蹲下。

    蒙眼布翘起的缝里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凶,是拿不准。

    “你是唐王的女人。你开条件。”

    “送我们回珊瑚屿。现在掉头,把我们放在栈桥上,这件事就当是你们迷了路。我回去跟唐王说——萨摩藩的人来了一趟,没伤人,自己走了。以后你们想做生意,照常来。海门港不收进城税,大门永远开着。但你们要是继续往北开,把我和阿蔓带到九州——铁船会追到萨摩港口,把你那个岛津大人的炮台轰成碎石头。”

    阿珠把声音压了压,语气反而更冷了。

    “你回去问问黑田。中山国的崖壁上刻的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他亲眼看过炮位旁边刻的字,回来应该跟你们说过吧。”

    松本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字。”

    “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海门港不是弱小。你们欺负错人了。”

    阿蔓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平。

    “另外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被绑的时候,珊瑚屿的灯塔上有人值夜。头人的三老婆虽然被绑了,但脚边有铜铃铛。她踢翻了。缺门牙老头听到铃铛声就会起来查,查了就会发电报。电报从珊瑚屿传到海门港,海门港传到月亮城、传回到永济城,传遍整个杞河沿岸只需要半天。你们就算把我们带到九州,铁船也会在你们靠岸之前赶到。你们自己看着办。”

    船尾方向又响起一个声音。

    掌舵的老四松开舵轮站起来,浪太大舵盘自己晃了两圈。

    “松本,我在这个船上年纪最小,本来不该插嘴。但我姐就在萨摩港口开鱼干铺——要是铁船真追到萨摩港,把我姐的铺子轰了,我这辈子没法见她。铁船要是真的,我们绑这两个孕妇等于给萨摩惹了个比长州还凶的对头。铁船要是假的——那个掌柜能把拖拉机履带铜套怎么拆下来改内燃机说得那么细,假不了。”

    松本站起身,走到船头,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好一会儿。

    海风把他脸上的粉吹得差不多了,青紫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眼。他拿匕首鞘一下一下磕着船舷,磕了十几下才停。

    船继续往北漂了一截,浪开始大了,船身晃得厉害。舵手从船尾探出头来喊。

    “松本哥,北边有雾。再往前走要偏航了。雾一起来,铁船要是追上来我们连看都看不见就被撞沉了。”

    松本转过头。看了阿珠一眼,又看了阿蔓一眼。

    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蒙眼布还没摘,但坐得稳当,像是在自己家渔栈门口乘凉。

    他走到船舷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海水。

    “把舵往西南偏。绕开中山岛,找一个能靠岸的礁石滩。先把两个孕妇搁在礁石滩上——留够淡水和干粮。然后我们自己去萨摩。就说踩点没踩成。”

    “礁石滩?松本哥,这两个是孕妇。搁在礁石滩上万一出了事——”

    “搁在礁石滩上她们还有活路。铁船追上来她们活了,我们死了。你选哪个。再说她们比我们还清楚礁石滩怎么活——那个阿蔓能在礁石滩上住三年,她会怕礁石滩。那个开拖拉机出身的掌柜,肚子里怀着孩子还能搬海胆篓,礁石滩对她来说跟渔栈后院差不多。”

    松本把匕首拔出来,用刀尖在船舷上刻了一道线,那是掉头的标记,他转过身来对着阿珠和阿蔓,声音有点涩。

    “铁船是真的。你们的男人会追过来。我不绑你们了——但我也不送你们回珊瑚屿。送你们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我把你们搁在一个礁石滩上,留够淡水和干粮。你们的男人有铁船有电报,找到你们用不了多久。”

    “我们两个孕妇,你搁在礁石滩上——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你们不是普通的孕妇。你拿扳手拧过拖拉机履带,她在礁石滩上住了三年。两个时辰之内铁船就会找到你们。你们的男人有电报有铁船,找到你们比我回萨摩还快。”

    “我冒不起送你们回珊瑚屿的风险——万一唐王早在栈桥上等着,我们四个就是活靶子。搁在礁石滩上最安全,对你们安全,对我们更安全。老四,往西南打舵。阿四把干粮和淡水搬到船舷上来,另外把她们绑的时候从工棚里捡的账本和匕首还给她们。这匕首撬海胆用的,我们九州人不拿女人的吃饭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