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土人部落
船队离开淳于国码头时,淳于侯站在栈桥上挥手。
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铁锹的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锹刃上的湿泥已经晒干了,裂成细碎的土块。
身后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芦苇根垛,几个渔民正把晒干的芦苇根捆成捆,搬上刚靠岸的小货船。
货船是从莘国来的,卸下鱼干,装上芦苇柴火,船老大蹲在船舷上拿炭条在货单上画了个圈。
“唐王!下次来的时候,老夫把丁字坝修好给你看!”淳于侯的嗓门大,隔着半里水面还能听见。
李辰站在船尾挥了挥手。船队顺流而下,淳于国码头很快就缩成了一个小点,隐没在芦苇荡的青色里。
过了枸札洲,河道再次分岔。
主流拐向东南,水面豁然开朗。两岸的芦苇荡往后退了半里,露出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
平原上长满了野生的茅草,茅草穗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银浪。
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细细的,从茅草丛里升起来,被河风吹得往西偏。
赵铁山站在船头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提上来,水印子足有九尺。
“唐王,过了枸札洲水深反而深了。这一段河床比上游更宽,水势平缓,泥沙不容易淤。前面那片茅草地就是大平原了——过了这儿,杞河两岸就不属于任何一个诸侯国。”
李辰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老魏那张航道草图。草图上从枸札洲往下游几乎全是空白,只在最底下画了一条代表东海的波浪线。
“全是土人部落?”
“土人部落和散居的渔民。不认诸侯,不交税,不服管。以前商队从这儿过,都是远远绕着走。偶尔有渔民划独木舟出来用鱼干换盐和布,换完就走。上次带人探路,只走到枸札洲就没再往前了。”
“没再往前,因为什么。”
赵铁山往前方茅草地的方向指了指。
“前面那片茅草地里有几个土人部落。远远看见他们在河岸上竖了几根图腾柱,柱子上刻的不知道是神还是兽。没带通译,不敢冒进。但观察到一个细节——独木舟沿着河岸排成一排,每艘舟上都搁着渔网和鱼叉。渔网是用芦苇纤维编的,编法跟淳于国老渔民教的差不多。”
“打鱼为生。在下游定居。船上的东西够不够。”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船舱里堆着铁锅、雪盐、布匹和几箱农具,原本是准备给淳于国和戴国的,还剩大半舱。
“够。铁锅十口、雪盐两袋、粗布二十匹、铁犁头五个。本来是备着给沿途码头送礼的,结果两个老头什么也不要,还倒贴了两筐咸鱼。这些东西够跟土人换几百斤鱼干了。现在最想要的是他们的水文——这段河道枯水期吃水多少,丰水期走哪边,哪片浅滩有暗礁,住在岸边的人才最清楚。”
“先找那个老渔民。”
赵铁山让水手放下小舢板,划到岸上去请人。
半个时辰后,小舢板回来了。
船上多了一个老头,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脸被河风吹得粗糙泛红,手上全是老茧。赤着脚站在舢板上,脚趾抠着船舷稳如磐石。一看就是一辈子站在船头的人。
上大船后四处望了望,目光在赵铁山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李辰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牙缺了两颗,笑起来嘴有点瘪。
“草民姓吴,在枸札洲打了一辈子鱼。没有名字,大家都叫老吴。唐王要往下游去?再往下就是野人滩,土人部落在那边住了好几代了。认得他们的头人,当年给他老婆接生过——他老婆难产,老婆子是稳婆,划着独木舟过去接的生。那孩子现在该有十几岁了。这些年淳于侯和戴侯有事找土人,都是草民去传话。”
“野人滩的水文你熟不熟。”
“熟。闭上眼都能划过去。野人滩有三道浅滩,枯水期水深只有三尺半,轮船吃水不够。但现在春汛,水深能到六尺。最险的不是浅滩,是暗礁——第二道浅滩下面有块大礁石,叫它黑龙脊,枯水期露出水面一人多高,春汛全淹在水下,船不认得走上去就破底。去年有个土人小伙划独木舟撞上去,舟底破了个洞,人倒是爬上了礁石,在上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才被捞回来。”
李辰把航道草图摊在船舷上。
“三道浅滩和黑龙脊的位置,在这图上标一下。”
老吴接过炭条。手指在草图上摸了一遍,在西边三道浅滩的弧形水道上点了个黑点标注黑龙脊,又在附近两条分支河流的弯道处各画了一道短横,涂黑了两个小小的圆点。
“唐王,这两个黑点是土人部落的位置。靠北那个叫乌木礁,靠南那个叫蒲荡。乌木礁的土人住吊脚楼,楼下泊独木舟。蒲荡的土人住茅草屋,屋前晒鱼干。两边都打鱼为生,用的渔网都是芦苇纤维编的。跟他们打过几十年交道,规矩跟咱们不一样——不认钱,不认地契,只认东西。你给他铁锅,他给你鱼干。你给他盐,他给你带路。但你要想让他替你干活,光给东西不够——得让他们觉得你是朋友。”
“怎么才算朋友。”
“跟他们一起吃一顿饭。不是坐下来喝酒——是在河滩上支一口锅,把鱼干掰碎了煮一锅汤,所有人围在一起一人一碗。谁先端碗谁是客人,谁先喝完谁是朋友。当年就是这么跟头人他爹成的朋友。那老头现在早不在了,他儿子就是现在的头人。”
“那就请头人吃顿饭。铁锅带,盐也带,鱼干用他们的。就在野人滩支锅。你当通译——告诉他,不是来占地盘的,是来问他们这一段的水文。雇他们当水文向导,每个月付盐和铁锅。愿意,以后他们打的鱼干走杞河往上游卖,码头上设专门收鱼的摊子。不愿意,锅和盐照送,算是路过打个招呼。”
老吴愣了一下,把炭条搁在图纸旁边。
“唐王,你是第一个走到这儿还肯在河滩上支锅的方伯。以前也有船队往下游走过,经过野人滩时刀出鞘、弓上弦。土人划着独木舟远远跟着,他们举弩,土人就潜进芦苇丛。那些人也往下游过了也就过了。跟他们一起喝鱼汤,你不怕他们往汤里下毒?”
“不怕。当年在月华城,土人部落也是观察了大半年才主动来换东西的。后来帮我守着驿道,帮我种棉花。谁给他们活路,他们给谁开路。告诉他们——不带刀进他们的寨子。只带铁锅、盐和一张航道图。”
老吴站在船舷边看着河对岸那片在茅草丛中时隐时现的图腾柱,沉默了良久。
“唐王,草民替他们谢你。这些年土人部落越过越难——上游的鱼少了,芦苇荡里的野鸭也少了。年轻人划独木舟往外走,到淳于国码头想用鱼干换铁锅,语言不通,常常被人坑。每次替他们去换东西,他们都要送到沙洲边,看着船走远了才回去。”
船队继续往下游走。
过了枸札洲,河道变得更宽,水势也更缓。两岸的茅草丛里偶尔能看见几根图腾柱,柱身上用红土和炭灰画着粗犷的图案。有些柱子顶上搁着风干的鱼头,鱼嘴朝着河的方向。
老吴指着那些柱子。
“那是河神桩。土人信河神,每年春汛第一条鱼要献给河神,挂在桩上,风干了也不许吃。”
岸边的芦苇丛里有独木舟的影子一闪而过。舟上的土人赤着上身,皮肤被河风吹成古铜色,看见轮船驶过,没有慌张,只是停下桨,静静地看着。船上的水手也看着他们,两边隔着水面遥遥相望。
船过蒲荡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茅草穗子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老吴指着远处一片开阔的河滩。
“那就是野人滩。”
河滩宽阔平坦,滩上全是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浑圆光滑。滩后是一片茅草地,茅草深处有几缕炊烟升起。
几个土人正蹲在河滩上修补渔网,听见轮船的蒸汽机声,全站起来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年轻汉子把手里的渔网一搁,转身就往茅草深处跑,边跑边喊。
“吴伯!吴伯的船!”
老吴站在船头,朝河滩上的土人挥了挥手。回头对李辰说。
“那个跑进去报信的,就是头人的儿子。当年老婆子接生的那个孩子,现在长得比他爹还高了。”
轮船缓缓靠向野人滩。水手抛下缆绳,几个蹲在河滩上的土人犹豫了一下,一个年纪稍长的把手里的渔网往地上一搁,走到栈桥边伸手接住了缆绳。
动作有点生疏,在木桩上绕了两圈还是老吴跳下去帮他打的结。
李辰踏上鹅卵石滩时,茅草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从茅草屋里钻出来,脚上连鞋都没穿,跑到河滩上先看见老吴,又看见老吴身后的轮船和李辰,脚步顿了一下。
“头人。这位是唐王。唐王说——在河滩上支锅煮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