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小蝙蝠要钓的鱼出来了

    大冈红叶真的变了很多——这是黑田兵卫见到她后的第一反应。

    曾经的大冈红叶满脸矜傲,虽说还没到刻薄到面目可憎的程度,但也足够不可一世,可现在,她整个人都是内敛沉稳的,安静地穿着素色和服跪坐在大冈家主身后,像一个失去了思想和灵魂的人偶。

    夜色将石板路染得湿润,灯笼的光晕圈住一方寂静。不止是大冈红叶,整座园子连侍者进出都如影子般安静。

    前首相大冈信成跪坐在主位,为表尊重,他今天没有坐轮椅,为黑田兵卫斟茶的手也很稳,仿佛外面沸反盈天的选举、赦免、交易都只是檐外细雨。

    黑田兵卫之前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忙伸手推拒:“不敢。”

    大冈信成推拒了他的推拒:“今日不同往日,我们之间早已没什么上下属之分,没什么不敢的。”

    黑田兵卫抿唇接过大冈信成倒来的茶,心中五味杂陈。

    在大冈信成还是首相的时候,黑田兵卫曾因为他的看重而诚惶诚恐,也因为大冈家的提拔年纪轻轻就登上高位。后来,他因羽田浩司和阿曼达一案在病床上一睡就是十年,醒来后只是在长野待了一年多就被调回东京担任管理官,暗中还有秘密公安的兼职......

    以上种种,虽然大冈信成从来没有明着说是自己施恩,但黑田兵卫心如明镜——如果没有大冈家,他到不了今天的位置。

    “听说你最近也过得不太好?”大冈信成看起来反倒没有黑田兵卫那么心事重重。

    黑田兵卫在等虎田武陟真正的死因报告时接到了大冈信成亲自来东京想要见自己一面的消息,其实按照事情的紧迫程度他是不想来的,但日本人很看重与旧主关系的维系,黑田兵卫还不想背负“刻薄旧主”的恶名。

    “没有,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黑田兵卫其实已经猜到大冈信成的来意是什么——拉莱耶那一场针对大冈红叶的直播给了政敌对大冈家下手的机会,让几家联手把大冈信成排挤出了权力中心,在新一轮的大选中,所有重要职位的内定都没有大冈派系的人入选。

    然而只过了几个月,霓虹就先后经历了银莲花案(警视厅警察厅同室操戈)徐明宇复仇案(优桦银行破产案(黑金)涉事官员人人自危),林笃信秘密公安勾结外部势力攻击卫星系统案......

    接连的大案特案每一场都足以在舆论场掀起滔天巨浪,原本支持率已经很稳的土屋巨苗和备选者小泉空空郎底盘不稳,内部支持率也在产生不小的波动。

    “土屋巨苗用赦免黑金官员条件换取支持率,但她的信用在栖原金造他们的死亡里被消耗了。”大冈信成开门见山:“她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操控者是麻生龙一。”

    “我和麻生龙一打过多年交道——在小事上阴狠,在大事上犹豫犯蠢,他是个愚蠢的政客,虽然愚蠢,但至少具备一个政客的基本素养,但土屋巨苗,她就是个蠢人。”

    “是愚蠢的小丑,可惜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喜欢看小丑在台上蹦。当小丑得到极高的支持,被捧上神坛,她就会毁了整个国家。”

    大冈信成抬手,身边的大冈红叶垂着眼,将一份密封的文件放在榻榻米边缘。大冈信成没有看她:“红叶,我吩咐过你什么?”

    大冈红叶闻言立刻起身,在黑田兵卫面前恭敬地行了大礼:“黑田管理官,我为我曾经愚蠢傲慢的行为感到万分抱歉。我没有资格让一位管理官为我可笑的舞台剧出主意,我的任性为您和整个大冈派系的人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请您原谅。”

    黑田兵卫看着将头伏在榻榻米上,卷发都被拉直束成日式的髻子,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年轻女孩,想要避开却被大冈信成按住胳膊。

    “这是她早就该做的,这孩子从前被她父母宠坏了,早知如此,就算只是个女孩儿,我也应该带在身边教的。”

    大冈信成语气中对女性的轻视让黑田兵卫不敢苟同,他可不觉得佐藤美和子比一些男人差在哪儿,但这种事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争论:“还是让红叶小姐起来吧,她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而且......她还年轻。”

    “我知道你对我心有疑虑。”大冈信成看向自己这个过于正直的前下属,当初他因为黑田兵卫正直的特性提拔他,现在也因为这个特性,所以必须付出真实的情报来说服他。

    “我和那个组织有联系,或者可以说,我见过乌丸莲耶,也就是那个组织的创立者。”

    大冈信成的话令黑田兵卫瞳孔紧缩:“......什么?”

    “选票政治就是这样,你在那个位置,就有很多地方需要妥协。我不干净,但那个组织已经是我当时能够选择的最好的合作对象,如果你去查土屋巨苗就会发现,宗教......是多么可怕。”

    “这个国家会在土屋巨苗手里毁掉,因为她和麻生龙一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可他们借着一个跳梁小丑的势把我拉了下去。”

    黑田兵卫知道他说的跳梁小丑就是拉莱耶,对这种带着怨气的评价不置可否。

    “因为这孩子闯下的大祸,大冈家能用的棋子一颗一颗被人拔掉。风波最盛时你没有插手,我不怪你,但当年,是我亲手把你从那个一睡多年的空衔上拉回来,安插进警察厅的。”

    大冈信成图穷匕见,将文件推过桌面。

    “这里有两份名单。第一份是大冈家现存可用的人,都在不起眼的位置上,只差临门一脚的提拔。”

    黑田翻开文件,目光在纸张上游走。

    “第二份呢?”

    大冈信成微微一笑:“是优桦银行破产案的一些官员的致命把柄,我几个月前没有拿出来,是因为当时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但现在,把它交给你,如果用好了,你可以拯救这个国家。”

    黑田兵卫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

    茶室静得能听见竹炭爆裂的轻响。

    “信成前首相,”黑田兵卫终于开口:“您是想提醒我,我们还在同一条船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条船的底还没漏完。”大冈信成放下茶杯:“土屋巨苗的船迟早要沉,我不在乎一时的得失,我也活不了那么久。但大冈家的船还来得及重新驶回中心——只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给第一份名单上的人一个机会。”

    大冈信成眼底精光一闪而逝:“最近的事,对于身兼数职的你来说是个危机。而提拔我的人对你我来说都是双赢。”

    黑田兵卫就是他给所有人大冈家要回来的信号。到时自然有犹疑者投奔,而背靠一个还有根基的政治家族,对现在四面楚歌的黑田兵卫来说也不是坏事。

    黑田沉默了片刻,最终将两份文件收进怀中:“那红叶小姐......”

    他才不信大冈信成带红叶过来就是为了给自己道个歉。

    “她会留在京都,不会再踏入东京,至少现在不会。”大冈信成顿了顿:“我有一种直觉,那个拉莱耶身份不简单,你可以多注意注意他。”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光影晃动一瞬。大冈信成看着黑田兵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

    “爷爷,他真的会答应么?”

    大冈红叶眼神空茫,几个月的禁闭几乎磨灭了她原本的人格,什么服部平次,听着都恍若隔世。

    “答应不答应,要看他接下来几天的动作。”大冈信成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膝下实在没有能提起来的人,他又何至于重新培养一个注定不能再进入政坛的孙女?

    大冈红叶低下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爷爷,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大冈信成沉默良久:“回不去了,红叶。做错的事永远不会重来,如果代价太大,那就只能死不承认。”

    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但大冈家不会就这样消散。我们会往前走,你也会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