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木化
唐禾肯定，这棵巨树，就是所有无花果树的母树。
那个村民在母树柔和光芒的笼罩下，彻底停止了移动。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唐禾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的粗布鞋底被刺穿，根须从脚心钻出，探入泥土，然后迅速变粗变色，从柔嫩的乳白变成灰褐，像锚索一样牢牢扎进地面。
他的脚掌也在变形，趾骨并拢拉长，与根须融合成一体，成为深入土壤的基座。
然后——小腿的皮肤从健康的古铜逐渐褪成枯木般的灰褐，皲裂从踝关节向上蔓延，裂纹越来越深，露出下面淡黄色木质纤维的截面。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惨叫。
整个人还是那种虔诚痴迷的状态。
紧接着，他的躯干硬化，变成了树干，脊椎前倾弯曲。
连双臂指尖都抽发出枝桠。
一簇簇嫩绿的叶片在枝头舒展开来，在无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口鼻的轮廓还在，但正在被迅速生长的树皮所覆盖！
最后消失的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树皮完全覆盖过他的面容，他的头顶长出了最后一簇嫩叶，青翠欲滴，在整棵树最顶端轻轻招展。
他的心脏部位鼓出一个凸起，越来越大。
它随着母树莹绿光芒的脉动，轻轻搏动。
——咚。
——咚。
母树动了。
无数细如发丝的莹绿色根须从母树基座蔓延过来，轻柔地缠绕上新生的无花果树树干。
它们像搬运工，将这棵新生树木，缓缓地拖向森林的另一边。
根须在地上犁出浅浅的沟痕。
新树的枝叶因移动而轻轻颤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告别，又像只是在风中低语。
它被安放在两棵成年变异无花果树之间。
那里似乎早就预留好了位置，土壤松软，间距合适，阳光透过上层树冠洒落斑驳的光斑，刚好落在它新生的叶片上。
母树的根须撤走了。
新树安静地立在它的同伴之间，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和整片森林的沙沙声融为一体。
全程不过三分钟。
一个人就变成了一棵树。
唐禾站在原地，缓缓转动目光，环视周围这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无花果树林。
每一棵都粗壮高大。
每一棵的气生根都如巨蟒缠绕山体。
每一棵都垂挂着那些泛着淡紫色光泽的果实。
……这林子里的无花果树，该不会都是……
唐禾头皮一阵发麻。
她握刀的手收紧又松开，指节泛白，呼吸却刻意压得极平极稳。
不能慌。
不能乱。
冷静。
她闭了闭眼。
但看了全程的直播间观众显然没有那么好的心态。
弹幕直接炸了——
【我草我草我草——那棵树！那个人！他变成了树！！！】
【三分钟！全程三分钟！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成了一棵树！！！】
【所以这林子里的树……都是人？！都是青藤寨的人？！】
【这么多棵……得有多少人……】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禾禾快跑！！！跑啊！！！别待在这儿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荒星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这根本不是变异，是妖怪来的吧！！！】
【呜呜呜我害怕，我不敢看了……】
【主播换星球吧！求你了！这球不能待了！！！】
【早就说了原始森林危险，不听，非要来，现在好了吧！】
【楼上有病？禾禾是来救人的，谁他妈知道会这样？！】
【别吵了！现在关键是禾禾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跑啊！回岛村！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弹幕里恐惧、崩溃、争吵、哀求混成一片。
也有人开始指责，说唐禾不该来，说她逞能，说她站在那儿发呆为什么不救人。
【她刚才就看着那个人变树，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你告诉她怎么阻止？把树砍了那人会不会当场死？】
【那也不能干看着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她有什么办法？你们就知道骂，你们来试试？！】
唐禾没有看弹幕。
再睁眼时，她眼底那丝震撼已经平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新拆解梳理串联。
所以，无花果有治愈病痛的能力…
…而青藤寨有人去岛村求救，说明疫病初期，变异无花果树还没有被发现。
然后疫病扩散，走投无路，有人发现了“药”。
吃了无花果的人，病好了。
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甚至被当成天赐神药。
所以他们开始吃。
病真的好了。
发烧退了，红疹消了，人活过来了。
依赖。
成瘾。
思维钝化。
活的麻木。
眼神空洞。
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
然后，吃到一定剂量，木化开始。
从四肢僵硬，到皮肤皲裂、根须钻出、嫩芽绽开，到彻底失去人的形态，被母树的根须拖走，栽进这片寂静的森林里，成为万千“同伴”中的一员。
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一个月？一周？还是更短？
而现在的寨子里还有多少人？
多少已经“成熟”即将被栽进这片林子，多少还在吃果子的早期阶段，多少……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
这些没人知道。
最关键的是……
如果她贸然毁掉母树，那些已经吃下果实的人，会怎样？
会同步死亡？还是会加速木化？又或者……失去了赖以维系生命的“药”，之前被压制住的疫病反噬？
她不知道。
也不敢赌。
唐禾的目光再次掠过这片由人化成的森林，落向山下的青藤寨。
寨门紧闭，藤蔓缠绕，毫无声息。
但里面一定还有活人。
还有没完全木化，还有正在吃果子，还有那十八个从岛村回来的那些人。
她需要知道他们到了什么阶段。
她需要知道寨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找到一个法子，既能解决这棵母树，又不会让那些被寄生的人陪葬。
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进寨子看看。
她缓缓后退一步。
母树依旧莹莹发光，甜香依旧温柔弥漫，万千气生根在无风中轻轻浮动，像无数垂首注视的静默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