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城南土地庙
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一阵阵沉稳的节奏声。
驶出东华门后，外界的喧嚣与繁华瞬间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虽已是深夜，但此时的应天府在朱雄英的治理下，早已彻底取消了宵禁。秦淮河畔灯火通明，街道两旁摊贩林立，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好一派盛世太平。
朱元璋伸手掀开马车一侧的布帘，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车窗外那些安居乐业、面带满足笑容的市井百姓，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欣慰与骄傲。
看了许久，老爷子缓缓放下帘子，转过头，无比赞赏地看着身边的朱雄英，由衷地夸赞道：
“雄英啊，这几年你这个皇帝当得，比咱当年强！你瞧瞧这应天府的夜市，百姓丰衣足食，脸上没有半分菜色。更难得的是，那些新打下来的疆土……如今大明的版图，在你手里足足扩充了两倍还多！”
“好小子，真给咱老朱家争气！”
听着皇爷爷这毫无保留的夸奖，朱雄英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强行将眼底涌上来的悲伤和酸楚死死压制了下去，脸上挂起一抹谦逊的笑容，陪着皇爷爷闲聊起来：
“皇爷爷谬赞了，若没有您给孙儿打下的坚实底子，孙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如今开疆拓土，不过是顺应天时，想让四海之内，皆尊我大明为主罢了。”
“哈哈，好一个皆尊我大明为主！提气！”朱元璋爽朗地大笑起来。
马车在这繁华的大街上缓慢地行走着，速度极慢。从热闹的东城到富庶的西城，再从巍峨的北城兜转到延绵的南城。
随着夜色渐深，外面的喧嚣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
这一夜，朱雄英给朱元璋讲了许多。
讲了新政的推行、海外的扩张、以及远渡重洋的舰队。而朱元璋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是自顾自地看着风景，兴致勃勃地跟孙儿说起当年奋斗时候的那些英雄事迹。
然而，快乐的时光犹如指尖沙，流逝得无情而决绝。
随着天色从漆黑一片渐渐泛起了一丝黎明前的青灰色，那一天的巅峰阳寿，正在一分一秒地接近尾声。
朱雄英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是一个重生者，甚至是一个身怀系统的天之骄子。他执掌大明乾坤，让四海臣服，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可此时此刻，他却连天亮的速度都无法阻挡。
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生命终点、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窒息感，让这位大明皇帝的心仿佛在被万刃凌迟！
“皇爷爷，天……天快亮了。这风冷，咱们……咱们回宫吧。回宫让太医……”
朱雄英的声音彻底哽咽了。他死死咬着牙关，将头扭向一侧，任由无声的泪水横流。他像往常一样，非常熟练地伸过双手去搀扶老爷子。
然而，当两人的掌心再次相贴时，朱雄英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昨天在仁寿宫时，皇爷爷的手还滚烫、雄浑、充满了老当益壮的力量；可此时此刻，那只宽大的手掌，温度正以一种让人绝望的速度冷下去、枯下去。 皮肤重新变得褶皱，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死气沉沉的冰凉。
朝阳每升起一分，神迹就在消退一分，老爷子的生命，也就在黯淡一分。那即将破晓的晨曦，在此刻的朱雄英眼里，宛如阎王殿前催命的铜锣！
而朱元璋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原本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已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浑浊。朱元璋没有看天边那抹象征着自己生命终点的朝阳，只是贪婪而温柔地看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威临天下的乖孙。
“唏律律——！”
就在东方天际刚刚吐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马车忽地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陈芜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太上皇，陛下……马车已经到了南城偏巷了。”
车厢内，朱元璋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原本平静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轻声开口：“就在这儿停下吧。雄英，陪咱下车走走。”
“是，皇爷爷。”
朱雄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急忙起身体贴地搀扶着朱元璋走下了马车。
当清晨的微风吹散了眼前的寒雾，朱雄英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那座建筑物。
刹那间，朱雄英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宿命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上下！
眼前，是一座在清晨迷雾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甚至有些破败的土地庙。
看着那斑驳的红墙、那有些歪斜的匾额，无数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在朱雄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这不正是他当年穿越重生到大明、在这个时代睁开眼的第一站吗？
当年，他孤苦伶仃、生死一线，就是在这座破旧的土地庙里，命运弄人般地与朱元璋相遇，从而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爷孙认亲！
如今，他已是威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可转了一大圈，老爷子却偏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带他回到了这里。
“……皇爷爷？” 朱雄英声音发颤，转过头看去。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陷入极大震撼与回忆中的朱雄英。他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无比释然：
“傻孩子。世人都说，咱老朱的天下，是从当年要饭的一只破碗开始的。可他们不知道，咱这辈子最快活、最走运的起点，其实是在这座破庙里。”
“那天，咱在这儿，把咱的乖孙给认回来了。从那天起，咱才觉得，这冷冰冰的龙椅坐着有热乎气儿，这大明的江山守着有盼头。雄英啊，不是你离不开爷爷，是爷爷这后半辈子，全靠你撑着呐……”
这一番话，成了压垮朱雄英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清晨空旷的偏巷里，终于压抑不住，搂着皇爷爷的肩膀失声痛哭。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终于破开云海，化作一缕刺眼的金芒，静静地洒在破旧的土地庙门前，也照亮了爷孙俩最后的归途。
朱元璋拍了拍孙儿的后背，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罕见的温柔：
“痴儿，看来你也认出来了。走吧……陪咱进去，看看咱们老朱家，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