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母女相认
“唐姑娘,不用客气。”
陈芜迈入门槛,顺手合上了房门。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搁在圆桌上。
唐幼薇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布包。
陈芜拍了拍手,神色极其温和,笑眯眯地开口:
“这里是二百银元,分量极足。我家公子说了,你遭了这般大难,孤身一人在京城不易。这些银钱是他的一点心意,足够你在这城里买房置地,安稳过一辈子了。”
此时唐幼薇的手指在衣角上用力绞了绞,喉咙有些发干,一双眼睛有些泛红:
“公子的恩德,幼薇一辈子也还不完。只是……小女子斗胆,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往后幼薇若能立足,定要在家里给恩公立一块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陈芜听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微微摇了摇头:
“唐姑娘,公子的名讳,不是你该打听的。公子的意思,是让你拿着这笔银子,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其余的事情,就不用多想了。差事办妥,我这便回去了。”
陈芜转过身,手刚按在门上,动作却又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有些亲切地对唐幼薇叮嘱了一句:
“姑娘,多句嘴。这二百银元分量不轻,在这南城鱼龙混杂的地方,莫要露了白,免得被那些不干净的手脚给惦记上。你若是一时用不完,大可分批存进城里的大明皇家银行。凭着褶子取钱,最是安稳妥当。”
“奴婢……多谢公公指点。公公慢走。”
唐幼薇躬身到底,态度极为恭敬。
陈芜拉开大门,迈着轻巧的步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房门重新合拢,唐幼薇走回桌旁,颤巍巍地伸出手,解开了那布包。
布包散开,二百枚的大明皇家银元,整整齐齐地堆叠在桌面上。
唐幼薇看着这笔泼天富贵,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大仇得报,生活无忧,可那个救她于泥潭的公子,却如同一缕清风,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桌旁坐了许久。
“笃、笃、笃。”
敲门声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唐幼薇浑身一颤,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陈芜刚才的叮嘱。
她慌忙伸出双手,将桌上的银元连同布包一股脑搂进怀里,手脚并用地塞进了床榻最里侧的褥子底下,用床单死死盖住。
做完这些,她从桌上摸起一只烛台,死死攥在手里,轻手轻脚地挪到了门后。
“谁……谁啊?”唐幼薇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木门板上,再次传来敲门声。
唐幼薇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烛台举高了几分,右手微微用力,将木门闩缓缓向后拉开。
“吱呀。”
沉重的木门开了一条细缝。
唐幼薇顺着缝隙往外看去,却在看清门外站立之人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攥着烛台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余岁女子。
两人的视线,在半开的木门缝隙间,狠狠撞在了一起。
唐妙真一双凤眼看着门缝里,容貌相似却非常惊恐的那张脸,瞬间湿了眼眶。
唐幼薇死死攥着那沉甸甸的烛台,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酸,一双眼睛隔着门缝,警惕地盯着外头的女子。
“你……是谁?”
唐幼薇喉咙干瘪,压低了声音,脚跟着地,随时准备往后撤。
门外的女子没有答话。
她两步跨出走廊的阴影,肩膀顶开门板挤了进来,顺手一拉,反扣了松木门闩。
唐妙真死死盯着唐幼薇,常年握刀的双手,藏在衣袖里剧烈发抖。
“你是……幼薇?”唐妙真嗓音沙哑,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唐幼薇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烛台举在胸前,有些不知所措:“你认错人了。小女子只是个江宁乡下的农女……”
话音未落。
唐妙没有多余的言语,一步抢上前,左手扣住了唐幼薇的右腕,微微一扭,卸了她的力道。右手顺势揪住唐幼薇的青衫衣领,往下一扯。
“撕拉——”
衣料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唐幼薇白净的后颈。
在灯火的微光下,唐幼薇后颈下方的琵琶骨旁,赫然有一处红指头大小、形状犹如梅花般的猩红胎记。
唐妙真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处胎记上,指头抚在娇嫩的皮肤上,激得唐幼薇打了个冷颤。
“错不了。这红梅记,生下来就长在这。”
唐妙真眼角剧烈抖动,她松开了手指,两只手按在唐幼薇瘦削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了颤音:
“我是你娘。”
我是你娘。
简单的四个字,让唐幼薇僵在原地,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女人。
“我娘?”
唐幼薇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爹说……说你早就死了。我小时候问你,爹就背着手在运河边抽旱烟,一宿一宿不说话。”
“你爹在骗你。”
唐妙真移开手,坐在了长凳上,十指在膝盖上死死攥成拳:
“当年白莲教在塞外被锦衣卫的重甲骑兵围剿。我的仇家漫天,若是留着你们父女在身边,你们活不过那个冬天。我本想等大局定了,再去江宁接你们。可谁承想……”
“有些事情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
“我前日在城南石桥上看到了你爹留下的飞叶暗记。可等我摸到红船帮的堂口,那里已经空了。我听说,你爹……被那帮畜生乱棍打死,沉了河。”
唐幼薇肩膀抽动了一下,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砸在了胸口的青衫上,却死死咬着薄唇,没发出哭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脖颈上的两根青筋凸了出来:
“红船帮那帮恶狗。就算大明的兵马剿灭了他们,只要还有一个活口,我唐妙真也定要把他挫骨扬灰!”
“走。”
唐妙真站起身来,语气不容商量:“南城今早动了都督府的重兵,街面上全是潜龙卫和顺天府的探子,这里不能多待。从今往后,你跟着我,这十几年欠你的……娘来补。”
唐幼薇伸手抹掉脸上的眼泪,重重地点点头。
她走到床榻前,弯下腰,费力地将那个布包,给拽了出来。
“慢着。”
唐妙真两步跨到床前,一把扣住了唐幼薇的手腕。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靛青色布包上。
这布包的布料,虽是靛青色,但丝线极细。借着昏暗的油灯看去,布面上暗暗绣着云气和龙纹,指甲盖擦过,那暗纹里竟夹着只有内廷才准使用的织金丝。
唐妙真瞳孔缩了缩,劈手将那布包夺了过去。
她用粗手指在布料边缘的绞线上细细摩挲,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这布料,是蜀中进贡内廷的织金云缎。江宁织造局一年也就出个十匹,专供宫廷,寻常的江南富商若是敢用这料子裁衣裳、做包袱,那是谋反的大罪!”
唐妙真猛地抬头,盯着唐幼薇,声音不自觉的冰冷:
“这东西,你哪来的?”
唐幼薇被母亲那严厉的质问吓了一跳,有些怯懦地揪着衣角,小声答道:
“是……是昨夜救我的那位公子。刚才,他家的管事把这包银子送来,说是二百银元,给小女子下半辈子安身……”
唐妙真死死抓着那布包,藏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微微一僵。
二百枚新币银元。
裹在只有皇家内廷贵胄才配使用的进贡织金云缎里,大咧咧地随手赏赐给一个民女,甚至连上面的龙纹暗印都懒得去剪。
在这京城里,在当今那位铁血暴君的眼皮子底下,谁有这份泼天的权势和胆量?
大明皇家的人!
甚至是……
唐妙真没有说话,她将布包死死揣进怀里,一把拉住唐幼薇那有些不知所措的手,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走!莫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黑暗中,母女二人贴着偏房的阴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瞬间消失在南城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