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杀年猪喽(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明,隔壁王秀霞家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从灶房的窗户纸里透出来,在清晨的雾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王秀霞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湿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帕子搭在门框上,一边系围裙带子一边朝屋里喊,“乐乐,别睡了,去把你哥哥他们喊起来,赶紧起来烧水了,别一会儿人来了你们还睡着,让人家看笑话。”
“哎,晓得了。”杨礼乐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片刻之后,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扣棉袄的扣子,扣了半天扣歪了一颗,又解开重扣。
她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人的旧棉鞋,鞋太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她也不管,迷迷糊糊地往西屋走,拍着门板喊两个哥哥起床,“哥,起来了!娘让起来烧水了!快点,别睡了!”
杨明河早就起了,他腿脚不好,动作慢,比别人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所以每次都起得比别人早。
灶房里的火已经生了起来,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柴,火苗旺旺的,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势旺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
王秀霞进屋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又出来吩咐他,“你去把院子里的两口锅也生起来,这边我来好了,两锅水应该够了吧?这不够那些烧水壶也得烧起来。”
“应该够了,咱们这猪不难刮。”
杨明河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
院子一角已经支起了两口大锅,锅是借来的,从隔壁周家和村长家各借了一口,凑在一起,不然光自己家的一口锅,哪里够。
他蹲下来,把锅底的灰扒开,塞进去干草和细柴,又从灶房里夹了两根燃烧着的柴塞进去,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干草噼噼啪啪地烧着,浓烟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添柴。
这边的动静传到了隔壁周家,胡氏被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吵醒了,她披着棉袄起来,站在院子里听了听,那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她转身进屋,推了推还在被窝里缩着的周漾,“黍宝,赶紧起了,去你秀霞婶子家帮忙,人家都忙一早上了,你还睡着。”
冬天的被窝实在是暖和,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一个茧,把周漾从头到脚裹在里面。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含糊地说了一句,“还早吧?天都没亮呢,不急,等会儿我就过来。”
胡氏看她那副赖床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她的被子,冷风呼地灌进来,周漾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别急啊,你秀霞婶子家是早上杀,赶紧洗了脸过来帮忙。”胡氏把被子丢到床尾,语气不容商量。
“早上杀?”周漾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重复了一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们这边杀猪一般就两个时间段,一个是早上杀,杀了以后赶在中午前把肉炖上,早饭吃血旺和内脏,中午就能吃上年猪饭了。
另一种是吃过早饭再杀,那样的话就要等到晌午才能吃上肉了。
杨明河家选的是早上杀,这意味着这会儿猪已经按在案板上了。
她赶紧从床上爬下来,穿上棉袄,胡乱洗了把脸,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簪子一挽上,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胡氏在身后喊“你围巾呢”,她已经跑远了。
来到杨家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天气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飘散。
院子的一角支着两口大铁锅,锅底下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白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凝成浓雾,把锅灶那一块笼得朦朦胧胧的。
一旁还有一个大火塘,里面添了一根很粗的树根,火苗熊熊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热气扑面而来,站近了烤得脸发烫。
火塘旁边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喝茶,一边烤火一边等着开工。
周春成和周春仁也在其中,两人挨着坐,手里端着茶碗,茶碗上冒着热气,混在清晨的白雾里,分不清哪是茶汽哪是雾气。
周春仁喝了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站起来往猪圈那边走,边走边说:“说起来咱们两家近是近,但我还真没好好进来坐过,我看看你家年猪咋样。”
他走到猪圈门口,趴在矮墙上往里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回头朝杨明河喊了一声,“明河,你家这猪挺大啊,看着比我家的还要大!你这喂的什么?长这么好?”
杨明河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这话站起来,拄着竹棍走到火塘边,在周春仁旁边坐下,笑着给他续了茶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猪都是乐乐这丫头在喂的,小丫头性子好,做啥事看着温温吞吞的,但细心。你别说,她养的这猪,就是比她娘喂的肯长。同样是猪崽,她喂的那头比她娘喂的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他说着,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杨礼乐正蹲在灶台前帮着烧火,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周春仁从猪圈那边回来,身体缩着,两只手抱在胸前,往火塘边一坐,把手伸到火上去烤,啧啧了两声:“我刚刚看了,你那猪少说两百多斤,我家那头估摸着也就是个小两百,还没你那大。你家这猪,今年在村里能排上前几名了。”
杨明河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图大小,图个吉利,一年到头杀头猪,全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周春仁点头,说那是,平安是福。
灶房里,女人们已经忙开了。
胡氏自己带了菜刀和菜板,从家里背过来的,刀磨得锃亮,菜板洗得干干净净。
她走进灶房,把菜板和菜刀搁在灶台上,环顾了一圈,问王秀霞,“这米够吗?我看你就煮了这么点,回头人来了不够吃,现煮来不及。”
王秀霞正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米汤,长柄勺在锅里转圈,米汤渐渐变白变稠。她听见胡氏的话,回过头来,指了指旁边的灶台,说:“这点米肯定是不够的,那边我削了几个红薯,一会儿切成颗颗倒里面一起蒸。这虽然说家里的日子好起来了,但净净吃糙米饭还是有点遭不住,咱庄稼人吃糙米饭是便宜,但杀年猪这样的大日子,总得弄点像样的。加点红薯进去,又甜又软和,胡姐我跟你说,这两天的红薯老甜了,霜打过的,跟米饭一起蒸老好吃了。”
胡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旁边的灶台上有一个大瓦盆,盆里装着削好皮的红薯,白生生的,个头不大,圆滚滚的,在水里泡着,防止氧化变黑。
她弯腰把盆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案板上,笑着说:“我寻思着你就只煮这么点饭,哪里够吃啊,别到时候直接给你套甑头,人家要笑话死了。”
套甑子头,是他们这边的话,意思就是做饭人没煮够饭,米饭吃空了就见甑底了。
王秀霞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长柄勺差点没拿稳,米汤洒了几滴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说:“不能够,这点我还是有数的,胡姐,你帮我把红薯切成颗颗,别太粗了,怕不好熟。跟米一起蒸,要切小点,切大了米熟了红薯还是硬的。”
“哎,我晓得的,我做事你就放心吧。”胡氏笑着应了一声,拿过菜刀,把红薯从盆里捞出来,沥了沥水,放在菜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刀法又快又稳,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她一边切一边跟王秀霞唠,“我家那几个,也是喜欢吃这个红薯蒸饭,有时候就吃洋芋蒸饭。面馃饭有段时间没打了,都不喜欢吃了,嫌太粗糙,嗓子咽不下去,面馃饭细粮比粗粮是差了点,但顶饱。”
村长媳妇王氏蹲在灶前添柴,听了这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接过话头:“这面馃饭,也就咱们这些老人喜欢吃,越嚼越香,小孩子哪里喜欢吃这个啊,都是喜欢吃这些甜甜的红薯洋芋,软和,甜,不费牙。”
灶房里几个女人都笑了,笑声和着锅里的咕嘟声、灶膛里的噼啪声,混成了一片。
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的、淘米的、烧火的、洗碗的,各司其职,谁也不闲着。
案板上的菜堆成了小山,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混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院子里,男人们也准备动手了。
周春成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又把棉袄的袖口往上撸了两道,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率先起身。
“人来得差不多了吧?走走走,动手动手,别半天搞不出来吃,早杀早吃,别磨叽。”
周春仁跟着站起来,陈家旺也站起来,几个人拍拍屁股上的灰,从地上拿起绳子。
“走,套猪去。”
一群人往猪圈走,杨明河没有跟过去,他腿脚不好,弯不下腰也使不上劲,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碍事。
他站在灶房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阿平,去灶房拿个盆出来,拿来接猪血,要大盆,别拿小的,猪血多,小了装不下!”
杨礼平应了一声,从灶房端出一个大瓦盆,盆底还带着水,他拿干布擦了擦内壁,抱在怀里,就在一旁等着。
杨明河又朝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小安,你去把烧水壶那些准备好,一会儿要提水烫猪,水开了就灌壶里,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杨礼安应了,拎着几个铁壶到灶台边等着,等猪一倒就灌。
猪圈里,猪已经被套住了。
绳子套在猪脖子上,猪的叫声又尖又亮,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惊得院子外头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拉紧了,拉紧了!”
“后面后面,看着点啊,别踩了脚!”
“绳子别松别松!这要跑了可就抓不回来了。”
猪拼命往后缩,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猪圈里的稻草被蹬得乱七八糟。
几个人往前拉,猪往后挣,人猪角力了好一会儿,猪慢慢被拉出了圈门。
猪蹬着蹄子不肯往前走,几个人连拉带拽,把它弄到了院子中央的桌子旁边。
一群人围上去,揪尾巴的揪尾巴,按猪脚的按猪脚,把猪死死地按在桌子上。
猪还在叫,声音比刚才小了,但还在挣,四条腿乱蹬,尾巴甩来甩去。
村长拿着刀走过来,刀是专门杀猪用的,刃口磨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他站在猪头前面,弯下腰,眯着眼瞄了瞄猪脖子的位置,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握着刀,干净利落地捅了进去。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哗地涌了出来,顺着刀口往下淌。
杨礼平赶紧把盆凑上去接,血溅在盆壁上,顺着盆壁往下流,血沫子浮在面上,冒着热气。
“可以了可以了,没了。”猪血淌完了,猪的叫声也停了,只剩喉咙里最后一点咕噜声,慢慢就没了动静。
村长把刀在猪身上蹭了蹭,直起腰来,提醒杨礼平:“可以端走了,拿筷子搅着,不然要结块了,搅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别来回搅,来回搅了血旺就不嫩了。”
周春成按的是前腿,按了半天,胳膊都酸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了看盆里满满当当的猪血,笑得合不拢嘴,“你家这猪,血挺多啊,都没撒地上。阿平,拿筷子搅着,赶紧的,别等了。”
杨礼平把盆端到灶房门口,放在地上,从灶台上抽了两根筷子,蹲下来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搅。
杨礼乐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盆里冒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乎乎的。
“好了好了,死透了。”村长拍了拍猪的脊背,又踢了踢猪腿,确认死透了,才让众人松手。
“砰”的一声,猪被掀翻在地上。
地上铺着芭蕉叶,芭蕉叶上垫着稻草,猪仰面朝天躺在上面,四肢僵硬,嘴角挂着血沫子,已经不动了。
杨礼平把筷子递给杨礼乐,“小妹,你搅着,我去提水烫猪。”
说完就跑到灶台那边去提水了,杨礼安已经把水灌好了,几个铁壶灌得满满的,热气从壶嘴里呼呼地往外冒。
开水浇在猪身上,白汽冲天而起,烫过的地方毛一薅就掉。
男人们围着猪蹲了一圈,每人手里攥着一把刮刀,你刮一块我刮一块,刮下来的猪毛堆在地上,黑黢黢的,风一吹,猪毛到处飘。
刮完了毛,猪皮白净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光。
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分猪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