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以利诱之
扶苏同样翻看着自家刊印的各种书册，如获至宝。
尤其是，这些书册的内容，都是来自当前的时代前沿，稷下学宫出品。
这可比自家那些...虽然谈不上老掉牙，但也确实有些滞后的理论，要好上太多了。
扶苏也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件事，这些学派，虽然依旧保持着各自的独立。
但在稷下学宫的思维碰撞中，依然走上了融合各家的道路。
这不是对学派理念的背弃，而是在和其他学派的交流中，不断精进自身。
固守自己的思想，带来的只有僵化。
只有以包容开放的心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能让学派走得更远。
这让他不禁开始反思，此前自己一直固执坚持的仁德，是不是也有不同的理解？
是不是也可以做出一些新的解释？
甚至说，自己的固执，难道不是一种思维僵化？
正如到现在也迟迟没有给出答复的儒家。
这一刻，扶苏对此前学到的各种知识开始祛魅。
而这，也是他变化的开始。
比如此前他很是认同儒家的理念。
认为对待百姓，应以宽仁为主要手段。
这当然是没错的。
但是，一味地宽仁就能有用吗？
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同样，一味地高压逼迫能行吗？
自然是不行的。
而他的父王...
扶苏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这次的他和“曾经”的他有了明显不同。
他有人可以商量。
而不是和之前那样，只是固执地认为，身为臣子，就应该劝谏君王。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谢玄的时候。
谢玄其实是错愕的。
他还以为扶苏又走上了“曾经”的那条不归路...
但经过扶苏的讲述，谢玄觉得，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扶苏”，眼前这个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这家伙眼中的求知欲，让谢玄有了兴趣。
“你的想法是对的，但问题是，你忽略了一个前提。”
“愿闻其详。”扶苏期待的看着谢玄。
“如果天下的百姓都和你一样，那确实是可以的。”
谢玄说出了最本质的问题。
不是每个人都是道德标兵。
是人就会有欲望。
有的人有较高的道德底线，会约束自己的行为。
但有的人则不然。
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通常来说，大家都把这种人称之为“小人”。
如果没有严峻的刑法来约束这些“小人”。
那这些人会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这么一来，原本稳固的社会，就会崩塌。
这就是法令的意义。
一番解释，扶苏沉默了。
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那这样说的话，难道我们就不去追求更高的道德修养吗？”
谢玄摇摇头：“当然不是。这件事你需要分开来看。”
“我们当然需要赞扬称颂圣人的德行。但同时，也不能忘记，不是每个人都对圣人心向往之。”
“对于向着圣人靠拢的，我们应该鼓励，甚至奖赏。对于背弃圣人之道的，我们应该惩罚。”
“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有一个较高的道德底线。”
扶苏不解：“那这样说的话，岂不是以利诱之？”
谢玄两手一摊：“如果你要这么理解的话，其实也确实没错。”
“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为什么向往圣人的境界？因为有利可图啊。只不过，这个所谓的利，并不是通俗意义上的金钱财富，而是一种自我成长的满足感。”
“这，怎么不是利，怎么不是欲望呢？”
扶苏呆若木鸡。
原来，自己和那些逐利的小人并无不同吗？
谢玄自然不知道扶苏在想什么，他继续说道。
“不要把利益和欲望看得太过恐怖，没有欲望，就没有中原大地这么多璀璨的文化。”
“理性地看待，正确地面对，才能驾驭它们。正如你的父亲做的那样。”
不得不说，在谢玄看来，嬴政或许真的是吸取了“曾经”的经验教训。
高坐咸阳宫的他完全没有历史中那样的目空一切。
而是耐心地，缓步推进。
当下，已经是秦王政二十五年。
按照原本的历史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完成了天下的一统。
志得意满的秦王政应该在着手给自己的丰功伟绩冠以伟大的名号。
皇帝的尊称，以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马上就要出世。
但在这个时间线，秦国不过是刚刚攻灭了赵国。
甚至，还能耐心地等待秦吏进入赵国，逐步推行种植和养殖技术。
秦国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捕获猎物后，再细致地处理猎物，以确保自己能够将之完完全全地吸收消化，成为滋养身体的能量。
而扶苏想起近期发布的政令，缓缓点头。
如果说之前的父王是驾着战车的御者，在扶苏看来，他的父王就是在给前面的战马抽着鞭子。
而现在，他的父王则是牵引着缰绳，让这驾战车有了些变化。
对于赵国百姓的引导，甚至给出了足够优厚的保障。
确实让扶苏心生敬佩。
虽然依旧配合着严峻的法令，但这在扶苏看来，可以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了。
而且，除了原赵国的百姓之外，秦国内部也有了不少调整。
虽然看起来不算显着，却也让整个秦国的百姓有了些许松绑的迹象。
最关键的是那些刊印的书册。
有了这样的利器，对于道德教化，应该能够轻松许多了。
尤其是圣人所说的“有教无类”，成为了可能。
扶苏心中激动，看向谢玄：“不知先生以为，让百姓学习圣人之言，如何？”
谢玄看了眼有些亢奋的扶苏，不得不泼了波冷水。
“这是好事，可问题是...你要怎么落实？”
“当然是......”扶苏理所当然地开口，但很快就卡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和秦国的学室制度一样。
但他马上就想到，这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扶苏又想到，既然一蹴而就不现实，那一步一步来，缓步推进如何？
他发现...或许学社可以，但教书育人的先生从哪里来？
其次...最关键的是，学子从哪里来？
他当然希望所有百姓都能入学，都能学习圣人的微言大义。
可他同样知道，百姓可没有那么轻松，可以抛弃生活，在学室里安心学习。
更何况，虽然他不喜欢言利，可想要做成这一切，不得不考虑到钱的问题。
不论是他想要创办学室，还是想要招收老师和学子。
总不能...给予百姓免费教育吧？
把他这个长公子卖掉也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