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初步的合作意向

    他太门儿清了——当导演想捣鼓出一部像样的作品,得操多少心?

    一部片子,从立项开始,剧本、演员、资金、档期、宣发,哪一步不是天天在掰扯人情、平衡利益?

    从剧本打磨到选角置景,再到后期剪辑宣发,哪一步不得掰开揉碎了琢磨?

    拍摄现场更是修罗场,小的剧组一百多号人,大的剧组上千号人盯着你一个,天塌了都得你兜着。

    更别提开影视公司了,那更是个无底洞,天天跟人扯皮算账,应付各路神仙,操的心比筛子眼儿都多。

    那是拍戏之外,硬生生再扛一座山。

    制度、管理、融资、项目筛选、失败兜底……哪一样都不是“兴趣”能解决的。

    犯不上,真犯不上。

    不是没情怀,是太明白情怀要拿什么换。

    杨皓心里门儿清。

    他不是吃不了苦,是不想把自己放到一个必须天天劳心劳力、还得对一堆人负责的位置上。

    北京话讲,这叫想得开。

    所以他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把分寸算得死死的。

    有戏,他愿意拼命拍。

    有兴趣,他愿意狠狠干。

    但要他扛大旗、背责任、当行业楷模——那真不是他的活儿。

    他这人,骨子里就一句话:能自在活着的时候,何必自己往苦里跳。

    “任总,您别误会。”

    他语速快了点,却不显急,认真的解释道,“您别看我之前对华纳亚洲那位……态度好像挺冲的,其实那是分场合的。”

    他抬手在空中点了点,语义分得很清。

    “她是美国人,我是在用阿美莉卡的方式跟她打交道。”

    “在那边,规矩就一条——你值多少钱,你说话就多硬。身份、地位、履历,全是明码标价的。”

    这话说得很直。

    “资本主义社会就这么简单粗暴,能挣到钱、能把项目跑通,你就是爷;

    挣不到,别说姿态,连说话的机会都未必有。

    那套逻辑里,客气是多余的,虚头巴脑反而不专业。”

    他耸了耸肩:“所以在国外,我用的是那一套。不是我狂,是环境就要求你这么站着说话。”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但在国内不一样。咱这是自己人的地界。”

    他看向任总,神情变得郑重:“在咱们这儿,要是还摆那种‘上位者’的姿态,那就不是能力问题,是不懂事了。”

    甭管在外头混得多好,回到家里,该低头的低头,该尊重的尊重,这是本分。”

    他笑了一下:“我心里拎得清。国外是谈生意,拼拳头;国内是做事,是过日子。”

    跟您、跟秦姨、跟台里这些前辈打交道,我要是还端着,那不是自信,是不识抬举。”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所以您放心,我这个人,分得清场合,也分得清谁是自己人。”

    紧接着解释道:“而且我也不怎么管哪个公司,日常全是鲍勃在负责。

    我顶多就是点个头、签个字,真要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我三天就得烦。”

    他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形容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个公司的核心功能就一个——我哪天想拍电影了,它能第一时间帮我把人攒齐,把剧组架起来;

    剩下那些合同、保险、工会、杂七杂八的破事儿,有人替我挡在前头。”

    “它是给我服务的,不是我给它打工的。”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很清楚。

    他顿了顿:“我这人吧,说好听点叫随性,说难听点,确实有毛病。

    我做事,真的是凭兴趣。

    哪天我对这个行业没感觉了,对这个影视不感兴趣了,说不定真能撂挑子不干。”

    他摊了摊手,笑得很干脆:“您要我现在拍着胸脯保证,五年规划、十年布局,那是骗您,也骗我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杨皓最后把话收住,语气稳稳落地:“所以啊,与其现在把关系定得太重,不如留点余地。

    等哪天真有一个项目,方向对、人也对、我也心甘情愿把心思全压上去,那时候再谈合作,反倒更干净。”

    他看向任总,眼神坦然:“那样,对您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

    这番话说完,没有任何漂亮的收尾,却有一种把底牌摊开的清醒。

    不是退让,而是分寸。

    任总靠回椅背,示意他继续。

    “电影这玩意儿,水可太深了。”杨皓说得很直白,

    “我现在干的,其实还停在刚上手那一步。说白了就是刚摸着拍电影的门道,正实打实上手练手呢。”

    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给自己的位置画个圈,“您别觉得拍电影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是什么艺术。

    觉得我能拍电影就怎么着怎么着,我觉得拍电影没那么复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到目前为止,我真正拍完的,也就两部电影。”

    他说得很随意,“而且都是小成本、小场面的恐怖片。没大明星、没大制作,纯练手。”

    这话一出,分量反倒实在。

    “那些听着挺唬人的项目——投资大的,一部动画,一部动画加真人的混合项目。”

    他笑了笑,“听着高端吧?可真正在我手里实操的,就只有那部动画片。”

    “另一部,我压根儿没亲自拍。

    导演是外聘的,我只是在后头把方向、预算、节点盯住,保证不跑偏。”

    他说到这儿,语气格外坦诚:“说句大白话吧,我现在拍电影,有三个很现实的原因。”

    他竖起手指:“第一,把钱花完,把手里的钱合理花出去。

    真不是玩笑。钱放那儿不动,税一交就没了;拍成电影,好歹还能留下点东西。”

    第二,练流程。

    不是练艺术,是练怎么把一摊子人、事、钱,按时按点拢到一块儿,不出大岔子。

    第三,”他顿了一下,语气明显柔了点,“给鲍勃壮壮声威。

    他这几年帮我不少,真是实打实地在前头给我挡雷。

    我把项目往他那边放,他在好莱坞那头就有得说、有得做,慢慢也就能站住脚。”

    杨皓耸了耸肩,神情轻松:“所以,我现在就一门心思把手里的片子一部部拍明白,该交的活儿交到位,就得了。

    至于什么搭体系、扩版图、搞长期布局那套大活儿,那都是您这个段位的大佬该琢磨的,我可没那闲心操这份儿心。”

    “所以您要问我有没有什么大棋局,我真没有。”

    “我现在的原则就一个——一部戏一部戏拍明白,把该交付的结果交付好。”

    他说完这句,抬头看向任总,语气里没有半点冒犯,却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至于体系、版图、长期布局这些事儿,那是您这个段位该操心的。

    我这儿啊,还在地面上练基本功呢。”

    他笑了一下,语气松了些:“我要现在就站到那个位置上,心里反而发虚。到时候拍戏不踏实,做人也不踏实。”

    任总听完,没有不悦,反而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

    “你是觉得,现在合作,对你来说,是消耗?”

    “对。”杨皓点头,“也是不负责。”

    他想了想,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您要是说,哪天有个具体项目,题材对、节奏对、我也真心想拍,那您招呼我一声,我肯定不躲。”

    “但要是提前把关系定成‘战略’,我怕以后做选择的时候,不够纯粹。”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克制。

    任总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年纪,能把‘不急’两个字说得这么清楚,很少见。”

    他点点头,“也好,年轻人要是太早背上战略,反倒走不远。”

    他抬手轻轻一摆,语气重新变得随意。

    “那我们就先不谈那些虚头巴脑的。项目说话,戏说话。”

    “路要是走到一块,自然会并肩;走不到,也各自精彩。”

    杨皓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应了一声。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不过——”

    任总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开了口,语气依旧不急,

    带着点上海人特有的含蓄与试探,“你那部动画片,现在进行到什么步骤了?

    有没有可能,在某些环节上,大家合作一下?”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直接点名,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现在上海美术厂这边,老一辈留下来的底子还在,员工的技术水平,说实话,还是过硬的。”

    这话一出,杨皓心里微微一动。

    他太清楚上美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了。

    不是从资料里知道的,是从“后来”知道的。

    在他的记忆里,2005年前后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正卡在一个最尴尬、也最痛苦的时间点上——辉煌已经远去,新路却还没摸到门口。

    这个曾经拍出《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的地方,曾经是“中国动画学派”的殿堂,

    是全亚洲动画人仰望的存在。

    可到了这一年,产量断崖式下滑,年轻人留不住,老一辈技艺无人接棒,账面紧绷,项目一拖再拖。

    业内私下里说得更难听,称这是国产动画“最耻辱的一年”。

    不是作品差,而是连出作品的机会都快没了。

    可杨皓也知道,正是在这样的低谷里,那些人还在死撑。

    他脑子里不由闪过后来听过的一句话——

    金国平厂长说,一部动画电影,五年周期,回报慢得要命,但必须做下去,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生意,是文化。

    当年听这话,他只觉得沉重。

    现在坐在这张会议桌前,这份沉重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杨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转了转茶杯,像是在思考项目进度,实际上是在算另一笔账。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救”谁。

    更不可能打着情怀的旗号,牺牲项目进度去做慈善。

    但如果——只是力所能及地搭把手,不影响节奏,不打乱制作流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抬起头,话里少了几分散漫,多了点认真:“任总,我先跟您交个实底。

    我那部动画,现在还在前期和中期之间。

    世界观、美术风格、分镜系统已经定了,核心角色也跑通了测试,但真正大规模制作还没全面铺开。”

    他说得很清楚,没有藏着掖着:“要说合作,整片打包过去,那肯定不现实。

    进度、流程、管理体系都不一样,硬拧在一块儿,肯定出事。”

    任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要是拆开来看——”

    杨皓想了想,“比如传统二维、美术设计、背景绘制、部分风格化段落,其实是可以对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浮夸,却很笃定。

    “上美影那些老师傅,功底是实打实的。他们那套造型、线条、节奏感,现在年轻团队反而很难复制。”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提就一个,不影响我电影的整体进度,也不打乱制作节奏。这个底线,我得守住。”

    说完这句,他语气微微一松。

    “要是能在这个前提下,帮他们接点活儿,给团队留点现金流,

    也让这些手艺不至于断在这几年——那我心里,其实挺乐意的。”

    他没有说情怀,也没有说责任,只是淡淡一句:“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您回头让美术厂的人找赵智勤,让他安排对接。”

    任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这不是姿态,也不是表态。

    是一个年轻导演,在清楚自己边界的前提下,做出的最克制、也最难得的选择。

    多年以后,当《中国奇谭》《浪浪山小妖怪》重新让“上美影”这个名字被写回舞台中央时,没人会记得这场会议里的只言片语。

    但在2005年的这个茶室里,有一条细小却真实的线,悄悄被牵了起来。

    事情聊到这一步,话也算说尽了,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任总合上文件,秦姨也把笔收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意思很明确——该散会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嚯!”杨皓眼睛一亮,嗓门都拔高了半分,“陈姐!我还念叨呢,这次来上海,怕是没机会见着您了!”

    进来的正是陈姐,身上裹着件时髦的风衣,身后还跟着个戴细框眼镜的小伙,斯斯文文的,

    手里拎着俩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袋,瞧着就透着股儒雅劲儿。

    陈姐先跟任总、秦姨点头打了招呼,态度很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