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春筹招硕千案起,寒灯同守岁余忙

    均平三十九年正月初五的日头沉下去大半,建福师范大学办公楼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淡灰的薄光。朱静雯把桌上摊开的百姓思想方向培养方案逐页收拢,边角起毛的帆布文件袋被纸张填得鼓鼓囊囊,指尖习惯性按压袋口,将散落的稿纸对齐。隔壁林建民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木门半敞,能看见那人伏在长桌前,指尖反复摩挲刚下发的导师聘任文件,桌角堆着半沓还未分类的考生摸底登记表。

    礼堂散场后的人流早已经散尽,校园里只剩后勤工人清扫台阶残雪的铁锹摩擦声,零星几声孩童燃放爆竹的脆响从校外街巷飘进来,裹着冬日刺骨的冷风。朱静雯拎起文件袋起身,脚步放得轻,路过林建民门口时顿了一瞬。

    林建民抬眼瞧见她,抬手示意稍等,手里还捏着钢笔,笔尖墨汁凝住,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黑渍。“朱老师,耽误你片刻,政治经济学专硕的实践基地选址,我有两处乡镇工矿点拿不准,想和你商量。”

    朱静雯侧身走进办公室,屋内炭火盆烧得温吞,木柴燃尽的灰白灰烬堆在盆底,空气里混着墨汁、旧纸张与一点腌菜的淡味。桌案左侧摆着一卷红纸,写了一半的春联歪靠在砚台边,墨色半干,旁边竹篮里摊着揉好的白面饺子皮,一小碟剁碎的白菜肉馅搁在瓷碗里,沾了薄薄一层寒气。

    “家里年货还没收拾?”朱静雯目光扫过竹篮,没有多问,顺势拉过桌边木凳坐下。

    林建民低头看了眼饺子皮,指尖蹭过面皮边缘的干面粉,语气平淡:“初一到初四全埋在往年本科生学情档案里,要筛选符合专硕实践对接条件的乡镇工矿,根本抽不出空。本来打算今天散会后回家包饺子,学部下午传了通知,初六招生筹备组全员到岗,首届硕士报名初审工作正式启动,所有导师必须到场参与材料复核。”

    他伸手把两份标注工矿名称的纸质草图推到朱静雯面前,纸上手绘的厂区道路、职工宿舍、配套乡村学堂线条粗糙,边角标注着用工人口、基层思政开展现状。“一处是城西煤矿,工人基数大,但偏远,往返耗时长;另一处近郊纺织工坊,交通便利,可职工流动性强,长期实践跟踪不好落实。”

    朱静雯低头细看草图,指尖点在城西煤矿旁边标注的乡村完小字样。“矿区配套学堂常年缺思政教员,恰好贴合专科升研专硕基层授课的培养方向,路途远可以安排学生按月驻点,统一协调矿区职工宿舍,实践周期拉长,反而能沉淀完整的民生调研材料。”

    两人就两处实践基地的适配性聊了近两刻钟,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勤工人提着铁皮煤油灯沿走廊巡查,灯火透过门缝漏进屋内,在地面投下狭长晃动的光影。等商议完毕,朱静雯起身告辞,林建民顺手把竹篮里两块蒸好的杂粮年糕塞进她文件袋侧边的夹层。“家里蒸的,夜里伏案改材料,垫垫肚子。”

    朱静雯没有推辞,道过谢转身走出办公楼。校园主干道两侧的积雪扫到花坛边缘,冻硬的雪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食堂后厨的烟囱飘出灰白烟气,白菜豆腐的清淡香气顺着风漫过来。食堂窗口只剩两名值守炊事员,搪瓷大盆里盛着温热的杂粮粥与腌萝卜,她打了一碗粥,端到靠窗的木桌坐下,窗外樟树枝桠挂着残雪,枝桠间落着几片干枯的旧叶。

    粥的温度透过搪瓷缸传到掌心,她翻出文件袋里白天考生递来的几张手写问询纸条,大多是基层在职考生写下的顾虑:乡镇公章出具实践证明流程繁琐、山区往返复试路途遥远、专科出身担心初审标准严苛。她摸出随身带的短杆铅笔,在纸条空白处逐条记下简化材料、增设复试临时食宿点、实务成绩加权倾斜三条初步调整思路,铅笔头磨得圆润,划过纸面留下浅淡的划痕。

    吃完粥回到教工宿舍,单间屋子不大,靠墙木柜摆着堆叠的专业书籍,窗台上码着几罐腌菜、半袋白面,墙角炭盆添上两块木炭,火星缓缓腾起暖意。她将一摞培养方案摊在书桌,逐段核对复试考核细则,条文里反复标注实务导师评分权重不低于四成,基层实践成果可抵扣笔试附加分值。笔尖在纸上不停挪动,窗外零星爆竹声断断续续,等她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漆黑,窗玻璃凝上一层细密冰花,炭盆里的木柴只剩微弱余烬。

    收拾妥当桌上文稿时,桌上铜制计时漏壶刻度走到子时,她简单铺好被褥,躺下前脑海里反复盘绕上千份待审核的考生材料,城乡不同出身考生的申报条件、七大分科复试命题、十余处基层实践场地协调,千头万绪的琐事堆在一起,比平日撰写理论文稿繁琐数倍。

    次日正月初六,天未亮透,淡青的天光铺满天际,建福师范大学行政楼所有房间的油灯尽数点亮。大门两侧花坛的残雪还未消融,后勤人员推着木车搬运纸张、搪瓷水杯、炭火木柴,木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路面,声响在寂静校园里传得很远。

    招生筹备组的通知初五傍晚便下发至所有聘任导师、学部办事人员,寅时刚过,教学楼、行政楼、实训仓库各处已经有人走动。朱静雯揣着昨夜整理的调整思路走进三楼招生办,长条木桌拼成长长的工作台,桌上整齐码放空白报名登记表、档案封袋、印泥、钢笔,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待初审考生邮寄材料,牛皮纸信封层层叠叠,不少信封边角沾着泥土、霜雪,是偏远乡镇考生托驿站捎来的。

    屋子中央的炭火盆烧得旺盛,蒸腾的热气裹着油墨与纸张的味道,几名学部办事员围在桌前拆封信件,指尖冻得发红,时不时凑到炭火上方烘一烘,拆开的材料分门别类堆成小堆,文科、农学、机械、卫生各科清晰分开。

    她刚在文科材料堆旁落座,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朱悦薇一身素色棉袍,袖口沾着一点路上融化的雪水,手里拎着一叠皇室监督院复核后的学科资质补充文件,径直走到她身侧空位坐下。

    朱悦薇将文件平铺桌面,指尖轻叩纸面,目光扫过满桌堆积如山的考生信封。“昨夜皇室监督府处理完季度监察台账,子时才歇,今日天不亮便往这边赶,朝堂公务再繁杂,也从未这般连轴不休。”

    朱静雯拿起手边钢笔,蘸了砚台里温热的墨汁,笔尖落下在初审核对清单上标注条目。“朝堂议事有固定规制,文书、会议、巡查皆有既定流程,按部就班推进便可。招生事务千人千面,每一份考生材料背后,是不同乡镇、不同出身人的求学诉求,没有统一模板可套用。”

    朱悦薇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一缕碎发,视线望向隔壁敞开的办公室,林建民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政治经济学考生档案,竹篮里的饺子皮依旧摆在桌角,半点未动。“你看我们尚且只是梳理文稿、核对细则,各学科导师更是连春节完整的休憩时日都没有。昨日散会之后我路过教职工宿舍,好几户人家门前春联只贴了一半,灶台年货搁置一旁,所有人都埋在招生筹备的琐事里。”

    “我做副皇帝,日常统筹监督体系、核对学科教材审定文稿,事务虽重,却不必逐一对接上千名普通人的诉求;你统筹百姓思想理论学科建设,平日伏案撰写理论文稿,也少有这般细碎繁杂的对接工作。”朱悦薇拿起一封来自南平山区的考生信件,信封纸张粗糙,字迹歪斜,纸上写满代课教师林铁生对于复试流程的问询,“不过是首届硕士招生初审筹备,短短六日,从正月初一至今,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夜半才能歇息,这般操劳,反倒比我们二人平日执掌监督、议事副职的公务还要磨人。”

    朱静雯停下笔,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花坛里积雪覆盖的草芽隐约透出一点青色。“新政开设硕士教育,本就是为打通工农与学术之间的通路,如今第一批考生大多是基层在职人员,乡镇教员、田间农户、工厂技工、乡医,他们求学之路本就艰难,我们筹备多耗费心力,才能尽量减少他们报考路上的阻碍。”

    两人不再多言,低头分头核对文科考生资质材料。朱悦薇负责四大思想研究方向考生档案复核,逐一对照监察院出具的基层实践证明核验标准,但凡乡镇公章模糊、实践经历记载简略的信件,便单独分拣出来,标注姓名籍贯,交由办事员致电对应乡镇文书核实信息;朱静雯专注百姓思想与政论教育专硕材料,看到林铁生的报名表时,指尖微微停顿,表格里实践经历一栏满满当当记录乡村错峰思政授课、乡土教具制作的日常,纸张边角被反复折叠,留下深浅不一的折痕。

    她取出昨夜写下的调整纸条,放在这份档案旁,打算复试阶段专门为山区代课考生增设简易实操考场,不用繁复教具,仅依托乡村常见物件完成思政方案撰写考核。

    办公间的人渐渐多起来,张桂兰尚书提着学部制式文件袋走入屋内,身后跟着两名学部办事员,手里捧着复试分值权重正式印发文件。她走到长条桌主位站定,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文件分发到各学科负责人手中。

    “今日起,建福省首届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全面铺开,分为报名初审、材料复核、复试命题、实践考场布置四项核心工作,分四组同步推进。”张桂兰指尖点在文件实务导师评分占比条目上,“所有分科复试,实务导师现场评分权重固定四成,不得随意削减;针对专科升研基层在职考生,开通初审绿色通道,工龄、基层服务时长可抵扣部分学历附加审核材料,相关细则今日之内落实成文,下发至各县乡镇文书处,方便考生查阅。”

    她目光扫过满桌堆积的考生材料,又看向角落堆放的空白复试考题纸。“命题工作严禁照搬书本理论问答,所有考题必须绑定基层真实工作场景,农学对接田间种植、机械对接农机维修、思政对接乡村学堂、监察对接村镇信访,杜绝纸上谈兵的考核模式。三日之后,各学科提交初稿命题,由监察院李娟宝院长带队复核,规避命题偏向纯学术、忽视工农实务的问题。”

    分发完文件,张桂兰走到朱静雯、朱悦薇身旁,拿起那封南平考生的信件翻看片刻。“山区考生往返复试路途遥远,学部已经协调校内闲置宿舍,复试前后三日免费开放,食堂增设平价杂粮餐食,交通不便的考生,可凭乡镇出具证明申领路途补贴,户部配套款项昨日已经拨付到位。”

    朱静雯点头记下补贴相关细则,随即和张桂兰沟通百姓思想方向两处乡村实践基地的落地安排,三人站在炭火盆旁交谈,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衬得对话格外清晰,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场地对接、学生食宿、实践课时分配这类落地琐事。

    另一边,仓库方向传来厚重木门推开的声响,陈二狗、周德厚、刘满仓几名实务导师结伴走进行政楼,身上还带着户外寒风与泥土、机油混杂的气息。陈二狗手里拎着粗布袋子,袋口露出一小袋农田土壤样本,是自家试验田培育高产麦种的培育土;周德厚腋下夹着几块磨损老旧的农机齿轮,金属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打磨痕迹;王桂英揣着布包,里面装着常年下乡使用的木质针灸针与简易听诊器。

    几人走到农学、机械实务材料堆放区,放下随身带来的实操教具,蹲在地上清点复试实操考核需要用到的物件。陈二狗摊开粗布袋子,把土壤样本分装在小木盒里,一一标注土壤肥力、适配作物品种。“复试要让学生亲手分辨不同田地土质,光靠书本图谱没用,摸过真实泥土,才分得清山地、平原农田的差别。”

    周德厚将农机齿轮整齐码放在木托盘上,指尖抚过齿轮打磨的纹路。“复试实操拆装机件,这些旧齿轮磨损程度不一,正好用来考核学生故障排查能力,拆坏几件也无妨,我回农机厂再取新的补上。”

    刘满仓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卷山区电网线路手绘图纸,纸上标注各村镇线路故障高发点位。“电气专硕复试实操,要带学生现场识别线路隐患,图纸先留存招生办,复试前打印数十份,人手一份对照学习。”

    几名工农实务导师说话声音洪亮,没有半点拘谨,路过的办事员时不时停下脚步,听他们聊田间、工厂、山区线路的实操要点,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录,方便融入复试考题。

    不多时,监察院李娟宝带着两名监察干事抵达招生办,搬来一摞监察复核台账,在房间西侧单独开辟一处复核工位。她行事干脆,坐下便拆开台账,逐一核对导师聘任资质、考生材料审核流程,每一份分拣出来存疑的考生档案,她都亲自标注核查方向,交由干事对接地方监察站点确认信息。

    “招生全程所有流程、打分台账、考生档案全部留存三年,监察院按月抽查,但凡出现学历审核偏袒、实务分值刻意压低、导师私自调整复试标准等问题,一律按学部三年动态考核规制处置,无论学术导师还是工农实务导师,标准统一。”李娟宝一边翻阅档案,一边对身旁干事交代,话音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吴黛娇紧随其后走进屋内,手里抱着一沓基层村镇监察走访记录,全是她多年在乡村担任人民监督代表整理的一手资料,专门留给监察实务方向复试命题使用。她将记录放在李娟宝桌前,顺势蹲在一旁翻看几份监察专业考生的报名表,看到不少乡镇基层监督干事报考,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临近午时,屋外天光亮起来,花坛积雪融化大半,雪水顺着砖石缝隙往下淌,在地面积出浅浅水洼。后勤炊事员推着木推车走入招生办,车上摆着搪瓷大盆,盛着蒸年糕、白菜豆腐汤、腌萝卜,木盘里码放粗瓷碗与竹筷。

    筹备组众人放下手中文稿,围到推车旁简单取用午饭,没有专门餐桌,大多端着碗站在炭火盆边进食。林建民端着一碗汤走到陈二狗身侧,两人聊起农学与政治经济学交叉实践课题,农户种植收益与乡镇经济统筹的调研方向,陈二狗咬着年糕,时不时抬手比划田间作物收成测算的法子,林建民低头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朱悦薇端着一碗年糕走到朱静雯身边,两人靠在窗边,望着远处农田方向未化尽的积雪。“往年春节,皇室监督府至多处理少量加急文书,余下时日可休整几日,今年自正月初一起,每日泡在招生办,上千份材料核对、数十套复试命题打磨、数十处实践场地协调,琐事一桩接一桩,连坐下来完整吃一顿饭都难。”

    朱静雯咬下一小块年糕,软糯的米面混着淡淡的杂粮香气。“朝堂公务有整套办事班子分层分担,招生筹备所有导师、办事员全员上阵,却依旧人手吃紧。好在工农实务导师都肯出力,自带教具、主动下乡踩点实践基地,少了许多协调阻碍。”

    窗户外有几名提前赶来咨询的考生站在台阶下,大多穿着洗旧的棉服,手里攥着纸质问询草稿,不敢贸然进门,只是探头往屋内张望。朱静雯看见后,放下瓷碗走到门口,招呼几人进来取暖,引到炭火盆旁坐下,逐一解答他们关于报名材料、复试实操内容的疑问。

    其中一名报考学科语文的乡村中学教员,手里抱着一摞自行整理的乡土民间故事手稿,纸张边缘磨损严重,是平日课余走访各村收集而来。朱静雯翻看手稿,告知对方这类乡土调研材料可作为复试附加实践成果,计入实务评分,那人眉眼舒展,紧绷多日的肩膀缓缓放松。

    午后的时间全数耗费在命题初稿撰写上,各学科导师分区域落座,低头伏案书写考题。张佳兰坐在文史材料堆旁,笔下试题全部围绕地方民俗、乡土史料调研展开,时不时翻开随身携带的《建福民间故事集》,从中摘取真实乡土案例融入考题;沈学农从农学实训仓库取来作物幼苗标本,对照标本撰写种植实操复试题目;苏婉清捎来乡卫生院常见病症诊疗记录,以此为基础拟定基层卫生专硕现场问诊实操考核内容。

    屋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炭火盆不断添入新木柴,热气持续充盈整个房间,窗外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滴答声响规律平缓。偶尔有人起身添热水、舒展久坐发酸的腰背,短暂交谈几句,随即重新埋头处理手头文稿,没有喧闹闲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考生材料与复试筹备事宜上。

    申时过半,朱悦薇整理完四大思想方向全部初审档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朱静雯桌前堆积的厚厚一摞文稿。“百姓思想方向专科升研考生数量最多,初审材料工作量远超其他分科,你昨夜伏案到子时,今日又从头核对整日,身子要顾着些。”

    朱静雯手里还在分拣标注山区考生档案,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这些考生大多扎根乡村教书,平日少有机会系统进修,首届硕士招生是他们难得的提升渠道,材料核对细致一点,便能少让他们往返乡镇补送证明,省去路途奔波。”

    说话间,一名学部办事员拿着一叠乡镇来电记录走过来,纸上记满各县文书打来的问询,大多是询问基层考生材料简化细则。朱悦薇接过记录逐条阅览,和朱静雯一同梳理统一答复口径,字迹落在空白稿纸上,条理清晰,方便办事员转发至各个乡镇。

    天色再次缓缓暗沉,铜漏刻度推移至酉时,后勤炊事员再次送来热粥与咸菜,炭火盆里的木柴换了新的一批,火光映亮满桌堆叠的文稿、档案、教具图纸。林建民终于抽空拿起竹篮里的饺子皮,却只是随手放在桌角,提笔继续修改政治经济学复试命题,竹篮里的肉馅早已凉透,无人顾及。

    陈二狗、周德厚几名实务导师收拾好实操教具,打算次日一早前往城郊试验田、农机厂房布置复试实操考场,临走前走到朱静雯桌前,和她确认农学、机械专硕基层实践的对接周期,约定十日之后一同下乡实地踩点实践基地。

    等所有实务导师离校,行政楼内只剩下招生筹备核心人员,朱悦薇、张桂兰、朱静雯三人留在文科材料区,核对次日要下发至各县的初审通知文稿,逐字逐句修正条文,反复确认基层考生优待条款、复试食宿补贴细则、实务导师现场考核规范,杜绝文字疏漏造成考生误解。

    窗外飘起细碎雪粒,落在樟树枝头,薄薄一层白,校外街巷爆竹声零星响起,是百姓家中守岁余兴的动静。行政楼走廊的煤油灯依次亮起,长长的光影铺在地面,屋内炭火盆余温不散,桌上搪瓷水杯续了数轮热水,杯壁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张桂兰核对完最后一页通知文稿,将稿纸收拢装订。“明日一早,这份通知便交由驿站分发至全省各县,初审工作正式对外铺开,正月二十复试启动前,我们还要完成全部材料复核、命题定稿、实践场地布置三件大事,余下十余日,所有人依旧不能松懈。”

    说完,她拎起文件袋转身离开,行政楼三楼只剩下朱静雯与朱悦薇二人。偌大的房间堆满考生档案、命题文稿、教具图纸,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炭火轻微燃烧的声响。

    朱悦薇拉过一把木凳坐在炭火盆另一侧,指尖搭在温热的搪瓷杯壁上,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细碎的落雪。“往日总觉得朝堂监督、议事统筹劳神费力,今日筹备招生才明白,贴近千万基层百姓的教育事务,琐碎、细致、牵系无数普通人的前程,耗费的心力远非朝堂公务可比。”

    朱静雯停下笔,望向桌角那封南平代课老师林铁生的报名表,纸上工整的字迹写满对基层思政教育的期许。“新政的根基扎在乡土田野、工厂车间,这批首届硕士,是打通理论与实务的纽带。我们眼下多熬几日,把筹备事宜梳理周全,往后学子求学、工农传艺的路,便能顺畅几分。”

    她伸手往炭火盆添了两块木柴,火星轻轻腾起,暖意漫过桌面堆积的千余份考生档案。窗外雪粒落在花坛刚冒头的青草芽上,薄薄一层白雪覆盖青色嫩芽,却挡不住草木往天光里舒展的势头。

    朱悦薇拿起一旁空白稿纸,提笔誊写次日要下发的学科复核清单,笔尖落在纸面,平稳有力。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埋头处理手头文稿,煤油灯的光亮笼罩满桌纸质材料,雪落窗棂的轻响、笔尖写字的沙沙声、炭火木柴燃烧的微响,揉成正月初六安静绵长的夜色。

    春节的余温还散在街巷家家户户的灶台、春联、爆竹碎屑里,建福师范大学行政楼的灯火却彻夜长明。上千份考生档案待复核,数十套复试考题待打磨,十余处基层实践场地待落地,首届硕士招生的长路,从这一日清晨正式铺开,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只有一群扎根实务的人,守着寒灯,埋首处理一桩桩细碎平实的筹备琐事,静静等候开春之后,第一批奔赴校园求学的基层学子。

    后半夜,雪粒渐渐停了,天际透出淡白的微光。朱静雯收起钢笔,将整理完毕的初审分类档案整齐码放在木柜,帆布文件袋里的杂粮年糕早已凉透,她随手揣进袋中,打算次日清晨加热充饥。朱悦薇誊写完最后一页清单,把文稿捆扎整齐,两人并肩走到行政楼门口,清晨的冷风裹挟着融雪的湿润扑面而来,远处乡间田垄笼罩在淡淡的白雾里,待春日暖风一吹,整片田野便会铺满新生绿意。

    招生筹备的繁杂事务才刚刚起步,复试、授课、基层实践、年度考核,一环扣一环的工作还在前方等候。但此刻看着校园里被雪水浸润的土地,看着屋内堆满的承载无数基层学子期许的报名表,二人心中清楚,这一段由工农与学术共同铺就的教育新路,每一步细碎扎实的筹备,都会慢慢扎根,等到开春复试开启,第一批硕士踏入校门,属于新政教育的全新路程,便会稳稳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