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插科打诨

    听到王彬那如同蚊蚋般细微、却又重若千钧的回答,你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满意的表情,仿佛这早就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一只落入陷阱、折断了翅膀的鸟儿,除了顺从猎人的安排,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你不再看这对母子,仿佛他们已经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件散发着汗臭、血腥和绝望气息的衣物,像是捡起一件垃圾,随手扔到了王彬的怀里。

    僧袍落下,带着一股馊味,盖住了王彬低垂的头和颤抖的肩膀。

    “穿上,准备出发。”你的语气平淡无波,就像在吩咐下人去取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早就饿了,回去吃饭。”

    王彬的身体再次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件肮脏不堪、象征着他过往一切耻辱与失败的僧袍,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你那张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愈发清晰的年轻侧脸。

    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死水般的沉寂。

    他默默地将那件散发着异味、边缘甚至已经有些破损的僧袍,套在了自己单薄的身躯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冷的触感,也像是一件囚服,宣告着他新身份的开始。

    禅垢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屑,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却越擦越花。她小心翼翼地站到王彬身旁,微微佝偻着身体,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可能引起你不快的声响。

    你没有再理会他们,只是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了禅垢那单薄的肩膀和王彬那套着肮脏僧袍的胳膊。你的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拎两件行李,甚至没有刻意用力。

    下一秒,你心念微动,体内浩瀚如渊的【神·万民归一功】所化的精纯灵力沿着玄奥的轨迹流转,触及了那早已被你参悟透彻的空间印记。

    【咫尺天涯】。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眼前的一切——嶙峋的山石、蒸腾的温泉、苍劲的胡杨、灰蒙蒙的天空——瞬间扭曲、拉伸、模糊,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流动色块。

    王彬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失重感和眩晕感猛地袭来,耳畔是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风啸,又仿佛是什么都听不到的绝对寂静,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他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撑着眼皮,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超越常识的景象在眼前飞逝。

    这个过程似乎极为漫长,又仿佛只在一刹那。

    当脚底重新传来坚实触感,当耳边呼啸的风声骤然停歇,当扭曲的色块重新凝聚成清晰的景象,王彬才猛地回过神来,双腿一软,若非你依旧拎着他的胳膊,他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他强忍着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眩晕,勉强站稳,然后,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房间。

    宽敞,明亮,干净得不可思议。

    地面是一种光滑平整的深色材质,光可鉴人,带着花花绿绿的斑点花纹。墙壁洁白,没有任何装饰,却给人一种简洁而有力的感觉。房间中央,是一张造型奇特的桌案,线条流畅,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色光泽。桌上整齐地堆叠着许多册子和卷宗,还有几件他叫不出名字、闪烁着金属或琉璃光泽的器物。

    而最让他感到震撼,甚至颠覆了他四十多年人生所有认知的,是房间一侧那整面墙壁的……透明窗户?

    不,那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窗户!

    那是一整面仿佛不存在任何遮挡的“墙壁”!透过这“墙壁”,他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外面的世界——

    笔直、宽阔、平整得令人发指的道路,纵横交错,如同用最精确的尺子画出来的棋盘格。道路两旁,是一排排、一幢幢整齐划一的房屋建筑,全都用一种他从未见过、颜色一致的红色或灰色砖石砌成,棱角分明,方正严整,没有任何雕梁画栋,却自有一种简洁、坚固、充满秩序的力量感。更远处,他甚至能看到一些更高大、形状奇特的建筑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整个“城市”(如果这能被称为城市的话)就像是一个精心规划的几何模型,充满了秩序、理性,以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规则美感。没有他熟悉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市井烟火,只有横平竖直的线条、整齐划一的方块、和绝对的规整。

    这……这是哪里?

    是传说中的仙境?还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洞府?亦或是……地狱的另一种模样?

    王彬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芥子山温泉边那短暂而残酷的对话,断臂的疼痛,母亲的耻辱,自身的绝望……所有的一切,在这超越认知的景象冲击下,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忘记了刚刚所遭受的屈辱,只近乎痴傻地看着窗外那不可思议的“城市”,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世界观被彻底碾碎的纯粹震撼。

    而禅垢的反应,虽然比他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好”。尽管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体验你这神鬼莫测的“咫尺天涯”之术,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新生居”核心区域的景象,但每一次,这超越时代的造物,都会给她带来震撼与……敬畏。

    她看着这个属于你的办公室,看着窗外那个在阳光下充满了冰冷生机与活力的奇异城市,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对你这“挪移虚空”手段的恐惧,有对这陌生而强大环境的茫然,有对未来命运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对力量与未知面前,无力挣扎后的臣服与……一丝对“安稳”的微弱希冀。

    至少,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颜色深沉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这是两位女子,都极为年轻,不过双十年华,容颜绝丽,气质出众。

    她们穿着样式相同、但颜色一青一蓝的“奇特衣裙”(王彬只能如此理解)。那衣裙紧贴身体曲线,却又显得干练利落,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截白皙的小臂,下身是刚刚过膝的“裙子”,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小腿,脚下是同样颜色、小巧精致的软底鞋子。她们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结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

    王彬从未见过如此打扮的女子,干净、利落、英气勃勃,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秩序”感,与他印象中或妩媚、或端庄、或妖娆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们的美,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们看到你,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在办公室,还带着两个如此……狼狈的人。但随即,两张绝美的容颜上,同时绽开了明媚而倾慕的笑容,如同冰山上骤然绽放的雪莲。

    “社长/夫君,您回来了。”

    她们齐声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却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与恭敬。

    你点了点头,脸上那面对王彬母子时的冰冷与玩味稍稍收敛,但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随手一指身边那个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中、显得呆滞而狼狈的王彬,对她们吩咐道:

    “清雪、清霜,给这位……”你顿了顿,目光在王彬身上那套脏污僧袍和他空荡荡的左袖上扫过,“……‘好汉’,找件干净衣服换上。”

    你特意在“好汉”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讽刺。

    被称为“清雪”和“清霜”的两位女子,都是冰雪聪明、心思剔透之人,常年跟在你身边,早已对你的脾性和行事风格了如指掌。

    她们飞快地瞥了一眼王彬那副失魂落魄、断臂残疾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垂手、瑟瑟发抖的禅垢,心中瞬间了然。社长这又是从哪里“捡”回来的“有趣”人物,而且看来关系匪浅——至少和这个老尼姑关系匪浅。

    “是,社长。”

    两女没有丝毫犹豫或好奇,齐声应道,声音干脆利落。

    任清雪(青衣)对林清霜(蓝衣)使了个眼色,林清霜微微点头,两人便转身,步履轻盈而迅速地离开了办公室,去准备衣物了。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

    你没有再看王彬,转过身,对着那个依旧在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的禅垢,用那种吩咐下人做事的平淡口吻说道:

    “淋浴,你洗了好几回了。带你这乖儿子,去休息室淋浴间,把身上冲干净。”

    你抬手指了指办公室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差不多快到午饭时间了,赶紧洗完澡,出来换好衣服,吃饭。”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就像在吩咐仆役快点打扫,不要耽误主人用膳。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看着你,那双早已哭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你……不仅饶了她儿子的性命,不仅给了他一个“混口饭吃”的机会,现在……还要给他干净衣服穿,让他洗澡,甚至……带他吃饭?

    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不,比做梦更不真实!

    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残酷的真相揭露和最极致的羞辱,儿子也早成了残废,前途尽毁,像狗一样匍匐在仇人脚下乞活……可转眼间,这个仇人,这个掌握着他们生死的冷酷男人,却又施舍般地给出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是阴谋吗?

    还是说……对他来说,这真的就只是像给新来的仆役安排住宿伙食一样,微不足道?

    她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光洁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奴婢谢主人恩典!谢主人恩典!”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仿佛她的感激涕零是一种客套。

    “行了,赶紧去。”

    禅垢不敢再多言,更不敢耽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额头的红肿,伸手去拉那个还在看着窗外发呆的王彬。

    王彬被她一拉,才恍然回过神来,眼神依旧空洞茫然,下意识地跟着母亲的拉扯,踉踉跄跄地朝着你指的那扇小门走去。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窗外奇异的景象、身处的陌生环境、刚刚经历的剧变、以及此刻这匪夷所思的“安排”……所有的一切搅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被牵引着。

    看着他们母子相互搀扶(或者说禅垢拖着王彬)离去的、卑微而凄惶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后,你终于缓缓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缓缓踱步,你走到那张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后。桌子后面,一把铺着柔软垫子的高背藤椅上,一个身影正微微伏案,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那身华贵而不失端庄的宫装长裙显得更加流光溢彩,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简单的珠钗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她似乎刚刚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书,正轻轻揉着眉心,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美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但眉眼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是当今大周朝的太后,梁淑仪,也是你这“新生居”实际上的内务大管家,你的丈母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当看到是你时,那双总是蕴含着威严与智慧的凤目中,瞬间漾开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暖意,如同春冰乍融,那丝疲惫也悄然消散。

    “这就回来了?”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你只是出门散步归来。

    “嗯,回来了。”

    你点了点头,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谈起正事,而是伸出双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搭在她那因为久坐而微微僵硬的肩膀上,十指精准地按捏着她肩颈处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唔……”

    梁淑仪舒服地轻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靠,放松地倚进藤椅中,闭上了眼睛,任由你那带着温热力道的手指为她驱散疲劳。这份亲昵和依赖,自然而毫不做作。

    你一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一边用一种带着点邀功、又带着点顽劣的语气,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太后娘娘,您看,我这回,不但给您带了‘妹妹’回来……”

    你刻意顿了顿,感受着她肩膀肌肉一瞬间的微绷,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连‘儿子’,都带回来了。”

    “我,厉不厉害?”

    梁淑仪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你话中所指——带回来的“妹妹”自然是那个老尼姑禅垢,而“儿子”……她心思电转,结合你方才带着那陌生汉子回来,以及你那戏谑的语气,瞬间了然。

    这“儿子”,恐怕就是那老尼姑的儿子,而且,多半就是你从芥子山“争取”回来、那个大乘太古门的余孽“佛子”之一。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因公务带来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睁开凤目,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无奈与纵容,反手轻轻拍了拍你正在作恶的手背。

    “你呀,就是没个正形。”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什么妹妹儿子的,浑说。那等逆贼,也配?”

    但随即,她的语气又认真起来,带着由衷的赞叹:

    “不过,你这小子,办事确实厉害。连哀家都不得不佩服,这趟出去,收获不小。”

    她这话倒是由衷。她深知大乘太古门那些“佛子”个个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心高气傲,更兼是谋逆主犯,想要生擒活捉,甚至“收服”,其难度可想而知。而你不仅做到了,似乎还……用了些非常手段。虽然她不清楚具体过程,但看你带回来那两人的状态,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你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手指在她温润如玉的肩颈上流连,感受着她肌肤下因为放松而微微升高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但你的眼神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如同收鞘的利剑,寒光内敛,却锋芒暗藏。

    你停下了按摩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梁淑仪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听到的低沉声音,缓缓说道:

    “淑仪,鲍意迁的儿子失踪,他们急了。”

    梁淑仪的身体,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语气中那份罕见的凝重,那不是玩笑,不是调侃,而是真正关乎生死存亡的警讯。她脸上的那抹因放松和嗔怪带来的红晕迅速褪去,恢复了太后应有的冷静与端凝,只是那双凤目深处,已悄然凝聚起风暴。

    “他们准备让禅垢这女人带路,”你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来安东府制造混乱,抢人。”

    你顿了顿,吐出的每一个名字,都让梁淑仪的心往下沉一分:

    “(梁)效仪、(姬)修德、(杨)如霜、小(张)冰、(杨)思云,还有(杨)爱静。”

    “这几个孩子,回去做他们的佛子、佛母。”

    “什——么?!”

    梁淑仪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迅猛,甚至带倒了身后沉重的实木高背椅,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们敢!!!”

    她那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淡定,而是布满了寒霜,眉宇间煞气凛然!凤目圆睁,里面喷射出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惊怒!那怒火如此炽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触及逆鳞的疯狂而变得尖利刺耳,再无半点太后应有的沉稳:

    “抢孩子抢到本宫头上来了!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梁效仪!那是她四十多岁高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小女儿!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眼珠子,是她在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最珍视的宝贝!

    谁敢动她的效仪,她就跟谁拼命!更何况,名单上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姬修德、杨如霜是女帝血脉,杨思云、杨爱静母亲都是峨嵋派中年得子的长老,小张冰更是……每一个,都牵扯着无数关系,都是绝不能有失的宝贝疙瘩!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身为太后的理智与决断迅速回归,但这份决断,此刻也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他们以为安东府和京城一样,管得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本宫这就亲自去燕王府找六皇叔!”

    “本宫倒要看看,六皇叔手下安东府这几万边军是不是吃素的!能不能坐看这些无法无天的妖邪匪类,来咱们‘新生居’为非作歹,掳掠孩童!”

    她胸膛剧烈起伏,宫装下高耸的胸脯不断起伏,显示出内心极不平静。

    她再也不是那个端坐朝堂、母仪天下的太后,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护犊心切的母狮,随时准备扑出去,用爪牙撕碎任何敢伤害她幼崽的敌人!

    你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扶起那把被她带倒的藤椅,动作从容优雅,然后,你轻轻握住她一只因为愤怒而紧紧攥拳、微微颤抖的手。

    你稍稍用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将她重新按坐回椅子上。

    “淑仪,别急。”

    你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凤目,声音平静,却带着能让人焦躁心情缓缓沉淀下来的力量,缓缓说道。

    “禅垢在我手里,她儿子之前又让又冰剁了胳膊,直接成了残废。”

    你陈述着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大乘太古门,她儿子也再无出头之日。我把她儿子带回来,你到时候问问后勤或者产业部门,看看哪里有看大门、收门票一类的清闲活计,给禅垢这残废儿子安排一下,让他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你的话,虽然未能完全熄灭梁淑仪愤怒的火焰,却让她那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你,眼中的怒火依旧在燃烧,但已不再是那种盲目、要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而是开始凝聚、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意。

    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强敌即将来袭、关乎孩子安危的紧要关头,去关心、去安排一个敌人的残废儿子的死活和活计。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但多年执掌权柄、深处宫闱培养出的直觉和对你行事风格的了解告诉她,你绝不会做无的放矢之事。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

    她强压下立刻调兵遣将、大索全城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凤目中的怒火渐渐被锐利和思索所取代。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你继续说下去。

    “我到时候,用禅垢给他们做个套,”你看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布下陷阱、静待猎物入彀的锐利光芒,“把他们,一网打尽!”

    梁淑仪的心猛地一跳!

    一网打尽!好大的口气!

    但看着你脸上那绝对自信的神情,她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不少。

    “不过,”你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淑仪,你也知道,鲍意迁不是易与之辈。他的功力,大概和我五六年前,未得奇遇、未曾精进时差不多。”

    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这等高手,若是一心要逃,或者被逼到绝路选择自爆……就算我能拦住甚至杀了他,也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消息走漏。”

    你的目光变得幽深:

    “大乘太古门,除了鲍意迁,至少还有两个功力在他之上的老怪物,一直隐世不出,具体深浅,连禅垢也知之不详。鲍意迁若是走漏了消息,或者临死前用什么秘法传出了讯息……”

    你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

    “以后凝霜上朝,恐怕就得改在地堡里了。不……不止是上朝……那个水平的高手,如果铁了心要搞暗杀、破坏,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离开了我的时刻看护,你们,还有其他所有人,在皇宫,在安东府,都不会再有绝对的安全。”

    你的话,如同数九寒天最凛冽的冰风,瞬间吹透了梁淑仪厚重的宫装,让她从皮肤到骨髓,都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你说的是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

    陆地神仙之下,皆为蝼蚁。而天阶高手,尤其是鲍意迁这种成名已久、功力深湛的天阶顶峰,已经站到了“凡人”武力的巅峰。这等人物,若是不顾一切地潜伏暗杀、制造混乱,其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朝廷大军或许能对付成建制的军队,但对于这种来去如风、高来高去的顶尖个体强者,防范起来难度极大。除非有同级别甚至更强的高手时刻坐镇、防备。

    而你,杨仪,就是目前新生居,乃至整个安东府范围内,唯一能绝对压制、乃至击杀这等高手的定海神针。

    若是你不在,或者被牵制……

    梁淑仪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女儿梁效仪天真可爱的笑脸,闪过其他几个孩子嬉戏玩闹的场景,紧接着,这些美好的画面便被血腥与混乱所取代!

    她仿佛看到了黑影掠过,看到了孩子们的哭喊,看到了护卫倒下,看到了火光与混乱……

    不!绝不允许!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但同时,一股保护孩子的强烈决心也随之升腾而起!必须将他们彻底扼杀!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威胁到孩子们的安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看着你,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再是太后的威严,而是一个母亲、一个外婆,在面对可能危及至亲的致命威胁时,本能流露出的担忧与依赖。

    这,就是你的女人。

    大周朝最尊贵的太后,手握权柄,母仪天下,此刻却在关乎子女性命的威胁面前,只能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依靠,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你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用充满了绝对自信与掌控力的平淡语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缓缓开口:

    “太后娘娘,你太小看小婿我在安东府这些年的经营了。”

    你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向窗外,指向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秩序感的新兴城市。

    “六皇叔的边军精锐,就驻扎在城外北大营,枕戈待旦,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整个安东府,城墙高厚,防御工事不断完善,各处要道关卡都有我们的人,城内治安有燕王府亲卫,城外有边军游骑。说这里是铁桶一般,或许有些夸张,但……”

    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大乘太古门的人若是敢来,首先要过的,就是边军和城防这一关。他们或许武功高强,但想无声无息潜入成千上万人、并且是训练有素的军队驻防的区域,再带上几个孩子安然离开?痴人说梦。”

    梁淑仪随着你的话语,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建筑、宽阔笔直的道路,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代表着秩序与力量的军营轮廓,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

    是啊,安东府早已不是当初那单纯的边陲军镇,在你们数年的经营下,尤其是在燕王姬胜的鼎力支持下,这里已是北地有数的雄城、要塞兼新兴的工商业中心,守备森严。

    “再者说,”你收回目光,看向她,仿佛在诉说一个有趣的事实,“我这安东府,最不缺的……就是‘高手’。”

    你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每点一下,就吐出一个足以让江湖震动的名字,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数家珍:

    “学术研讨中心里,太一神宫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名道人,玄天宗的掌门凌云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血煞阁阁主厉苍穹,天魔殿夜帝杨夜,青城派掌剑真人罗休义,峨嵋派掌门灵清道人,唐门门主唐明潮……”

    每说出一个名字,梁淑仪的心就踏实一分,眼中的光芒也更亮一分。

    这些名字,她作为新生居的代理负责人、安东府实际上的女主人,或多或少都见过面,打过交道。

    那都是江湖上威名赫赫、跺跺脚能让一方震动的顶尖人物!地阶顶尖乃至半步天阶、甚至个别就是实打实的天阶!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却因为那本汇聚天下武学精义的《武学原理》奇书,被吸引而来,齐聚安东府,名义上是在学术研讨中心“编书”,实际上,他们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早已经与新生居、与安东府的利益深度捆绑。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江湖巨擘,如今都在这座城市里,在你的“学术研讨中心”中。

    虽然他们未必会为你死战,但在安东府的地盘上,若是真有外敌(尤其是大乘太古门这种名声不佳的“邪派”)大规模来袭,威胁到他们的“研究”和环境,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足以让任何觊觎此地的势力掂量再三!

    “更别说,”你的语气更加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家人”的随意,“昭仪幻月姬、贵嫔花月谣、婉仪武悔、容嫔苏婉儿、瑞嫔何美云、素云、素净、秦晚晴、曲香兰……咱们自家人,哪个拎出来,不是能独当一面、心思缜密的好手?”

    你列出的这些名字,都是你一张床上大被同眠过的妻妾,她们其中一些或许在江湖上的名头不如之前那些宗师响亮,但个个身怀绝技,或精于谋略,或长于刺杀,或擅用奇毒,或统御有方,且对你绝对忠诚。她们是你最核心的力量,是新生居真正的基石。

    梁淑仪听着这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心中的底气越来越足。

    是啊,她怎么一时情急,竟忘了这些?

    她的这个小情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枪匹马、需要小心周旋的江湖客。他早已在安东府经营起了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网络,网罗了无数高手能人,更将朝廷、军方、地方豪强乃至江湖各派的利益,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

    他自己,更是深不可测。

    这样的实力,何惧一个鲍意迁?何惧一个大乘太古门的报复?

    “只要咱们提前得到消息,准备得当,设下天罗地网,”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即便是鲍意迁亲至,也休想从我这安东府,飞出去一只苍蝇!”

    你的话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如同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梁淑仪那颗因关切则乱而有些惶急的心。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颈线条终于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那双凤目中的惊慌与愤怒,逐渐被冷静、锐利以及一丝与你相似的寒意所取代。

    是啊,有你在,有新生居,有安东府,有这么多高手,有燕王的边军……她刚才,确实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他们从得到消息,到确认禅垢‘成功’潜入、传递消息,再到集结人手、长途跋涉赶来安东府,”你继续分析,条理清晰,“中间还有禅垢可以替我们传递假消息误导……我估计,最快也要一二十天。这段时间,足够我们从容布置了。”

    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是思维在高速运转的声音。

    “反正禅垢这女人在我们手里,她儿子王彬也在我们手里。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和主动权。”

    “只要我们能保证她们母子在安东府‘安享晚年’——给她儿子一个饿不死的闲差,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看管起来——她便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向鲍意迁告密。告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她和她儿子陷入险境。”

    “她能在大乘太古门中靠着钻营奉承,能爬到明王之位,自然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我也会亲自看住她,避免她露出任何马脚,或者在关键时刻反水。”

    你补充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掌控力。

    听着你抽丝剥茧般的分析,梁淑仪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啊,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时间充裕,实力占优,还有内应……这简直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完美局面。

    她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敌人来不来,而是如何让他们来得更“舒服”,落网落得更“彻底”。

    心情一旦放松,某些被紧张情绪压抑的感觉便重新浮上心头。方才你为她按摩时留下的温热触感似乎还在肩颈处徘徊,而此刻,你虽然靠在椅背上,但两人距离极近,你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药香与难以言喻的强势气息,不断传入她的鼻息。

    你脸上那副谈论正事时的严肃与冷冽悄然褪去,重新挂上了那抹梁淑仪带着几分坏意和占有欲的熟悉笑容。

    你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轻轻覆上了她那对因为宫装束缚而曲线愈发诱人的胸脯之上。

    隔着一层华贵却轻薄的丝绸,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惊人的柔软、丰腴与弹性,以及因为你的触碰而瞬间绷紧、又微微颤抖的微妙反应。

    “唔……”

    梁淑仪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过电一般。

    她那张因为方才的紧张和此刻的羞恼而微微泛红的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颈和耳根。

    “你……你这坏东西……”

    她下意识地嗔怪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娇慵的颤音。她抬起玉手,想要将你那只作恶的大手推开,但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那推拒的动作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抚摸。

    她只能微微侧过脸,避开你灼热的目光,任由你那只滚烫而充满掌控力的大手,在她那丰腴傲人的身体上,隔着衣物,肆意地游走、揉捏,感受着那惊心动魄的柔软弧度和弹性,以及在自己掌控下微微变形的羞人触感。宫装下的身体渐渐发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看着她那副凤目含春、双颊晕红、欲拒还迎的妩媚模样,心中充满了得意与满足。

    这种在谈论完生死大事后,转而将这位尊贵太后轻易撩拨得情动不已的感觉,格外令人沉醉。

    就在你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好好“安抚”一下这位方才受惊的岳母大人时——

    “吱呀——”

    休息室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你停下了手中进一步的动作,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但也没有继续。

    毕竟,正事要紧,而且,猎物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环境。

    只见禅垢和王彬,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王彬换上了一套新生居普通工坊工人常穿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虽然布料粗糙,款式简单,但洗得干干净净,大小也还算合身,总算掩去了之前那身破旧僧袍带来的狼狈与落魄。

    只是他依旧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左臂处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地折叠、用同色布条束好,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依旧难掩那份残疾带来的颓丧与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不敢看你和梁淑仪,也不敢多看这间奇异办公室里的任何陈设,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刺伤他的眼睛。

    而禅垢,则换上了一套朴素的深灰色棉布衣裙,样式简单宽大,毫无款式可言,彻底掩盖了她那丰腴成熟的身段。

    她同样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清洗过的水迹,但至少看起来整洁了许多,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和卑微,却比之前更甚。

    “行了,收拾得还算利索。”你点了点头,仿佛在验收两件刚处理好的物品,“走吧,下楼吃饭。食堂应该开饭了。”

    你率先迈步,朝着办公室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用带着点随意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吃完饭,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和以后的活计。我这里虽然不养闲人,但也不至于让你们饿肚子、睡路边。只要安分守己,总有你们一口饭吃。”

    你的话,平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威严和“仁慈”。

    这“仁慈”并非施舍,而是一种基于掌控力的给予。

    禅垢和王彬,看着你,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未来命运的惶恐,有对你那深不可测手段的敬畏,有对自身处境的屈辱与不甘,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最深处混合着恐惧与认命的……臣服。

    他们母子知道,从走出那扇门开始,他们过往的一切,荣辱、恩怨、身份、理想……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的人生,已经和这个充满了奇迹、规则、以及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男人的地方,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无法挣脱,也不敢挣脱。

    你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梁淑仪那只依旧温软、却已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玉手,轻轻捏了捏,然后牵着她,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禅垢和王彬,则像两个最听话的、生怕行差踏错的影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默默跟在了你们的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走向那个未知、但注定不再由他们自己掌控的未来。

    食堂午时的喧嚣如同沸腾的钢水,灼热而充满力量。

    你牵着梁淑仪的手,那手掌温软柔腻,肌肤相贴处传来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顺从地跟随你的步伐,步态间犹存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余韵,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太后的威仪已悄然化作了依恋与安然。

    你们的身后,禅垢与王彬这对母子亦步亦趋,他们步履滞涩,神情复杂,每一步都透着对未知环境的本能警惕与深深惶惑。

    职工食堂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新来者眼前。

    那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厅堂,挑高甚高,以粗大的预制板为框架,屋顶开着气窗,阳光与饭菜的蒸汽在其中形成道道光柱。

    数十张厚重的原木长桌整齐排列,此刻几乎座无虚席。靛蓝、灰褐、深绿、藏青……各色工装如同不同功能的色块,填充着每一寸空间。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蜿蜒却有序的长龙,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郁的气味:大锅红烧肉浓郁的酱香与油脂气息;清蒸鱼类的鲜甜;时蔬猛火快炒后的镬气;大桶米饭蒸腾出的纯粹米香;还有劳动者身上那混合了汗水、阳光与尘土的健康体味。

    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交织、碰撞、融合:餐盘与碗筷清脆的撞击声、咀嚼吞咽的闷响、高门大嗓的谈笑、偶尔爆发的哄堂大笑、远处似乎有人掰手腕的喝彩与鼓劲声……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混乱,却生机勃勃、充满力量的独特交响。

    你们这支由“社长”、“当朝太后”以及两位“新人”所组成的队伍出现在门口,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

    那些目光投来,带着好奇,带着善意的打量,也带着对陌生面孔天然的探究。

    但,仅此而已。

    没有禅垢与王彬预想中的噤若寒蝉,没有慌乱起身的恭敬,甚至没有刻意的避让。

    目光扫过,如同掠过任何两个新来的工友,带着些许“哦,来了新人”的意味,旋即又回到了各自的餐盘、谈笑或思绪中去。

    几个坐在门边的年轻工人甚至朝你咧开嘴,露出被太阳晒得健康的牙齿,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

    仿佛你的到来,与食堂大师傅今天多舀了一勺肉,并无本质区别。

    你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笑容,朝那几个年轻工人点了点头,便极其自然地拉着梁淑仪,走向打饭队伍的最末端。

    没有任何被与众不同的预留位置,没有前呼后拥的仆役,只是像一个劳作了一上午亟待补充能量的普通工人,从墙边堆放整齐的餐盘架上取下两个厚实的粗陶餐盘,递了一个给梁淑仪,然后便规规矩矩地站进了那条不断蠕动的队伍里,等待着轮到自己。

    这个在你看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动作,落在王彬眼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将他过往四十余年构筑的认知殿堂震得摇摇欲坠。

    他僵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你那站在队伍中、甚至微微侧头与梁淑仪低声说笑、背影与周围任何一名工人无异的模样。

    在他的世界里,不,在他所理解的所有“世界”的规则里,权势、力量、地位,必然与特权、与排场、与高高在上的距离紧密相连。

    像你这般的人物,吃饭怎需亲自排队?

    怎需亲手取那粗陶碗盘?

    不应当是珍馐美馔罗列,仆从如云侍立,稍有喧嚣便雷霆震怒,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吗?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那些理应隐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侍卫或侍女,却只看到更多穿着同样工装、面孔被劳作和阳光打磨得粗糙而真实的男男女女。没有暗处的眼睛,没有肃杀的气息,只有这嘈杂滚烫、属于“生活”本身的热浪。

    他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扯了扯身旁母亲那粗糙的灰布衣角。

    禅垢的身体同样绷得笔直,她脸上那种混杂了谄媚与卑微的表情,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所取代。眼前这幅景象,同样远远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你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落在禅垢身上,用那种吩咐最寻常事务的口吻说道:

    “禅垢,清雪和清霜给你们准备的衣服里,应该带着饭票了吧?领餐盘,排队。”

    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命令的凌厉,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像在说“把门带上”一样理所当然。

    禅垢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那件朴素灰布裙的内袋中,摸出几张边缘略有些磨损的硬纸票,票面上印着“新生居职工食堂专用”的字样,盖着清晰的红章。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拽了拽依旧魂不守舍的王彬的衣袖,拖着儿子,有些笨拙地挪向墙边的餐盘架。她学着前面工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取下两个同样制式的餐盘。

    然后,她拉着王彬,几乎是踮着脚尖,低着头,挪动到那支不断有人加入、缓慢前行的队伍最后面。母子俩的动作僵硬而生涩,与周围那些熟练、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慵懒的工人们格格不入,像是两枚被生硬嵌入流畅图画的突兀碎片。

    你不再关注他们,很自然地转过身,与排在你前面、一个身材魁梧得如同铁塔、穿着深蓝色码头装卸工工装、后颈晒得黝黑发亮的光头壮汉热络地攀谈起来。

    “老张!”

    你伸手,在那壮汉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声音里带着笑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气色可以啊,满面红光的!昨晚没少跟你家那口子‘切磋技艺’吧?悠着点,小心今儿个扛大包腿软,被你家婆娘笑话!”

    那被称作“老张”的壮汉闻声回头,见是你,非但没露出半分惶恐,反而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咧开嘴,憨厚的笑声洪亮得能震落屋顶灰尘:

    “去你的!社长,你可别瞎编排俺!俺家那婆娘,壮实得跟头母牛似的,是她折腾俺还差不多!今早差点没从炕上爬起来!”

    他嗓门极大,这话顿时引得周围排队、已经坐下的工人们一阵毫不掩饰的快活大笑。那笑声里没有谄媚,没有顾忌,只有对熟人间粗俗玩笑最直接的反应。

    梁淑仪静静地站在你身侧,这位曾经母仪天下、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的太后,此刻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或矜持。她微微垂着眼睑,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而好奇的笑意,仿佛在饶有兴致地观摩一出鲜活生动的人间戏剧。

    这种充满了鲜活烟火气、毫无等级隔阂、甚至带着些粗野生命力的场景,是她在深宫重重帷幕之后,在繁文缛节与冰冷权谋之中,从未想象过的另一种“真实”。

    她甚至觉得,耳边这些直白到有些粗鲁的玩笑,比宫中那些文绉绉、暗藏机锋的言语,要悦耳得多。

    “社长今儿带梁大姐来食堂,回头俺们纺织车间的‘观音姐’知道了,怕不是要偷偷抹眼泪儿咯!”

    一个排在旁边队伍、穿着灰白色纺织工装、扎着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年轻女工,胆子颇大,瞅着你与梁淑仪并肩而立、姿态亲昵的模样,笑着打趣。

    她口中的“观音姐”,自然是主管纺织工坊的苏婉儿,因其原来金风细雨楼杀手外号“血观音”,但在车间里都是工友,大家私下里便改了这个绰号。

    梁淑仪白皙的面颊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别过脸,但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些,眼波流转间,竟有种属于少女的娇羞风情。

    你却哈哈一笑,非但不恼,反而很自然地伸出手,在那年轻女工肩膀上上,带着长辈对晚辈般的熟稔与随意,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就你话多!舌头这么长,当心你们‘观音姐’扣你工钱,回头连扯花布的闲钱都没了!”

    那女工“哎呀”一声,捂着被拍的地方跳开半步,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如同偷到油吃的小鼠,周围顿时又是一阵更加快活的哄笑。

    “社长,您可甭听她瞎咧咧!”

    排在老张后面、另一个同样膀大腰圆、皮肤被江风和日头打磨成古铜色的装卸工瓮声瓮气地接话,他手里端着个几乎有脸盆大的粗陶海碗。

    “老话说得好!有志男儿娶九妻!俺就觉着,有志气的爷们儿,多讨几房媳妇,那是本事!”

    “咱们新生居,哪个要紧地方没社长的夫人坐镇?那才叫人丁兴旺!别的不说,俺就服气食堂的美云姐,敞亮!仗义!”

    “自打她来管这摊子,咱们这饭菜,油水就没缺过!实打实的好!”

    他口中的“美云姐”,自然是如今执掌整个新生居职工食堂的总管,曾经的合欢宗“柔骨夫人”何美云。她将自己这些年琢磨的经营之道用于食堂管理,在保证份量、口味和花样上确实很有一手,深得这些重体力劳动者的心。

    “我看你是看美云姐胸口那‘油水’足吧!哈哈哈!”

    附近一个似乎是冶炼车间的工人,皮肤被炉火烤得黑红,立刻挤眉弄眼地高声起哄,话音未落,自己先憋不住,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引得周围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是!幻总工(幻月姬)从来不搞那些拈酸吃醋的事儿!人家天天开着那大铁家伙(起重机)在西山矿场上忙活,乐在其中!那才是真能耐!”

    又有人高声补充,语气里满是钦佩。

    “社长,您下回对咱们卫生所的花月谣花大夫可得温柔着点儿!”

    一个穿着干净挺括的白色罩衫、像是医护人员的年轻女子也加入了调侃,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上回花大夫让您给‘收拾’的,小一个月都下不来床……就算勉强下床了,走路也打飘!天天在宿舍里蒙着被子,羞得不敢见人呢!百草大夫(百草真人)私底下都念叨,说花大夫那是元气亏损,得大补!都是社长您太‘能干’啦!”

    “哈哈哈!要不怎么说咱社长得多娶媳妇呢?一两个哪里经得住社长‘施展’?怕是还没尽兴,媳妇先累趴下喽!”

    更直白、更粗野的调侃接踵而至,带着市井特有的、百无禁忌的旺盛生命力。

    整个食堂,数百上千的工人、技师、办事员,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你的出现而感到惶恐、拘谨,更没有人因为你那些身份特殊的妻妾而被冒犯。

    他们肆无忌惮地开着你和你身边女人们的玩笑,言语间充满了粗豪的善意和毫无隔阂的亲昵,仿佛你不是那个掌控着这座庞大工业城市运转、手握无数资源、一念可决人生死的“社长”,不是一个传闻中冷酷狠戾的“魔头”,而是一个可以随意调侃、亲切随和的“自家长辈”、“邻家大哥”。

    这种氛围,是等级森严的宫廷、是规矩繁缛的江湖、是尊卑分明的“大乘太古门”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奇异图景。

    你对此习以为常,脸上始终挂着那抹和煦的笑意,不仅不制止,反而时不时插科打诨地回应几句,或者干脆加入进去自嘲一番。

    你甚至会指着某个起哄最凶、笑得最大声的工人笑骂:

    “就你小子嗓门大!这个月超产奖金不想要了是吧?”

    对方则会嬉皮笑脸地回嘴:

    “社长您要扣俺奖金,俺就去找美云姐告状,说您欺负老实人,让她在您的小灶里多搁两把盐!”

    登时又引发一阵更响亮、更欢快的笑声,连食堂角落里吃饭的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同样的笑意。

    这种上下同乐、其乐融融到“没大没小”的景象,让排在队伍最末、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里的王彬,听得是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三观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正在被眼前这幅荒诞、离奇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一点一点地、毫不留情地碾碎、揉烂,然后丢进这喧嚣的声浪里,搅拌成一片混沌。

    他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些在他眼中命如草芥、本该对强者充满敬畏的底层苦力、工匠、妇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用这些几乎“大逆不道”、“亵渎尊上”的言语,去调侃一个掌握着他们生杀予夺大权的掌权者及其家眷?

    他们不怕死吗?

    不怕被当场格杀吗?

    不怕株连亲族吗?

    他也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你,杨仪,这个在他心中本该冷酷残忍、视凡人如蝼蚁的“魔头”,会如此“纵容”甚至“享受”这种以下犯上、毫无尊卑可言的场面?

    这难道不是对权威最大的亵渎和挑战吗?

    你究竟图什么?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可如此“作践”自己,代价是否太大了些?

    巨大的困惑和认知冲突,让他头痛欲裂,胃部一阵阵翻搅抽搐。

    王彬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极其轻微地,拉了拉身边母亲的衣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问道:

    “娘……这里……这里当真是那杨仪的……安东府老巢?”

    “怎地……感觉,此处的世道规矩,与外面……与我们先前所待之处,全然……全然不同?他们……他们怎敢如此?”

    禅垢也被眼前这超出她所有经验与认知的景象冲击得心神恍惚,思绪混乱。

    她看着这幅充满了欢声笑语、人人脸上洋溢着放松、满足甚至放肆的“其乐融融”图景。

    再回想起自己过去在“大乘太古门”中,那等级森严到令人窒息、规矩繁苛到动辄处罚、上位者一个眼神就能让下位者瑟瑟发抖、如履薄冰、人人自危、彼此倾轧的生活;

    回想起在江湖上、在朝廷中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视仆役如牛马、视百姓如刍狗的所谓“大人物”……强烈的对比让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成一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儿子的问题。

    她甚至感到一种荒诞: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的世界?哪一套规则,才是“正常”的?

    她当然无法解释这其中的缘由。因为就连她自己,也还处于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迷茫与震撼之中。这个地方,这个男人,和她之前七十多年所认知、所经历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她只能重重地、从心底最深处叹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与隐约的向往,喃喃道:

    “这地方……娘先前被囚时,也未曾真正……待过这般所在……”

    “只是知道……此处的人,似乎……真的不怕他。反而……甘愿追随,戮力同心。他提过……这叫‘人人平等’,他自己……须得做出表率。其中的道理……娘一时也参详不透,道不明白。”

    她的声音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对某种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的模糊悸动。

    而这,正是你,精心设计并希望看到的结果。

    你不需要向他们灌输任何枯燥的教条,不需要进行任何居高临下的说教。

    你只需要,将他们投入这个规则迥异于外界一切旧秩序的“新世界”中,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皮肤去感受这迥异的空气,用自己的心去体味这截然不同的氛围。

    在强烈的、持续的对比和冲击下,他们旧有的、根深蒂固的认知框架自然会崩解、松动……当他们亲身经历了这里的一切,对比了过往的遭遇,他们会自己找到那个“答案”,会自己做出那个“选择”。

    思想的堤坝,往往是从内部被新的水流浸润、冲刷,最终垮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