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现世真佛
这一觉,你睡得格外安稳,格外深沉。
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瑰丽绚烂、如同火焰燃烧般的橘红色,你才在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静谧与温暖中,悠悠转醒,意识如同清澈的溪水,缓缓回流。
你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禅垢那张在窗外瑰丽霞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却并未起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么安静地侧着身子,面向着你,一双经过充足睡眠后显得清澈了许多的翦水秋瞳,一眨不眨地、带着痴迷的专注,静静凝望着你熟睡中的侧脸轮廓。
在你睁开眼的瞬间,她仿佛一个正在偷窥神明、却被当场抓个正着的虔诚信徒,猛地从那种痴迷的凝望中惊醒过来。
“主人!”
她低低地惊呼一声,如同受惊的小鹿,脸颊瞬间飞上两抹醉人的酡红,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与你的视线对视。
心如擂鼓,在安静的房间里,那急促的心跳声仿佛都能被她自己清晰地听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和急促起来。
你看着她这副因“偷看”被抓包而露出的娇羞无措模样,心情不由得一阵大好。
你正准备开口,用言语再逗弄她两句,欣赏她更加窘迫的模样,就在这时——
“嗯?”
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倏然收敛,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你那如精密蛛网般、笼罩了整个贺林镇及其周边区域的【神之权柄】精神力网络中,一枚位于镇子最东侧入口附近的精神力印记,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灵魂“波动”。
鱼儿,上钩了。而且,来的时间,比你预想的,似乎还要早一些。
你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细微的精神波动只是拂过水面的清风。只是伸出手,带着一丝慵懒和亲昵,在那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臀部弧线上,不轻不重地,轻轻拍了拍。
“躺好,别动。”
你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刚睡醒特有的慵懒,听不出任何异常。
禅垢被你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狎昵拍打弄得浑身一颤。但她对你命令的服从早已深入骨髓,立刻乖乖地、努力放松身体,应了一声“哦”,温顺地平躺下来,不敢再有任何细微的异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羞窘和一丝困惑。
你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睡醒了,还想再眯一会儿。
但你的全部心神,却在闭上眼睛的刹那,如同最精准的箭矢,跨越了上百丈的空间距离,完全集中、沉浸在了那枚刚刚被触动、位于镇东入口的【神之权柄】精神力印记之上。
你的“视野”,或者说“感知”,瞬间切换、连接、同步。
你“看”到了那个触动了印记的“存在”。
一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不起眼、极易被人忽视的中年男人。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西北黄土高原上最常见的土黄色粗布短打,脚上是一双沾满尘土的半旧布鞋。
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沟壑与风霜痕迹,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些许洗不净的泥垢。
下巴上留着一撮干枯稀疏、略显凌乱的山羊胡,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绾在头顶,几缕花白的发丝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他微微佝偻着背,步履沉稳中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平静而略显浑浊,看起来,就像千千万万个在西北这片苦寒之地上,为了生计而常年奔波、沉默寡言的普通行商、脚夫或者老农。
他的气息,收敛、隐藏得几乎完美。就像一块历经风雨、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顽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武者的锐气、内力波动或者精神外放。若非你的【神之权柄】是直接针对生命本源的“能量层级”进行感应的手段,即便是天阶高手,运用最精妙的探查法门,从他身边走过,也只会将他当成一个毫无威胁的普通凡人,目光不会多停留一瞬,心神不会多波动一分。
但你,却能透过那层“完美”的伪装,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落魄的皮囊之下,所蛰伏的、那股如同沉睡的远古火山般,磅礴、深邃、凝练到极致的恐怖力量。那力量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似乎难以完全压抑的阴冷焦躁与……凛冽杀意。
天阶高手。
而且,绝非普通的天阶初期或中期。那是天阶中的顶尖存在,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那道凡人与“仙神”之间的模糊界限。其力量之精纯凝练,精神之稳固深沉,远超你之前见过的任何“大乘太古门”高层,包括那几位“明王”。
你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个貌不惊人、混入人群中便会立刻消失的中年男人,就是“大乘太古门”真正的幕后主宰,被无数信徒狂热崇拜的“现世真佛”——鲍意迁。
他果然,如你所料,小心、谨慎、多疑到了极点。
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前呼后拥,甚至没有带任何一个随从。就这样,独自一人,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贺林镇。显然,他要先亲自确认这里的“风向”。
你“看”到他,对贺林镇的街道似乎颇为熟悉,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走向镇上最大、也最热闹的那家“老马家羊肉馆”。他没有选择更清净的雅间,而是就在喧闹的大堂里,找了个最角落、背靠墙壁、视野却能兼顾大门和大部分堂食区域的、毫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掌柜的,一碗羊肉面,多放辣子,面要宽些。”
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外表一般,带着一丝西北口音的平淡,没有任何特点。
很快,一大海碗飘着厚厚红油、撒着翠绿葱花、香气扑鼻的羊肉面端了上来。
他拿起筷子,就像任何一个饿了的普通行脚汉子一样,埋下头,稀里呼噜地,吃得很快,很专注,甚至有些“粗鲁”,将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辣油都用最后一口面蘸着吃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打量周围的食客,没有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碗,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交谈、甚至偶尔投来的目光,都与他无关,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但你,却能通过【神之权柄】那超越五感、直指人心的微妙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他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力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压制的——焦躁,以及……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杀意。
只是这一切,都被他完美地锁在那副平庸的皮囊之下,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吃完面,他用袖口随意地抹了抹嘴,掏出几个铜板结了账。然后,他走到柜台前,用那平淡的声音对掌柜说道:
“再切两斤酱牛肉,要腱子肉,筋多的不要。卤鸡一只,挑肥点的。烧刀子,打两葫芦,要最烈的。”
掌柜的似乎对这样打包大量酒肉的行为见怪不怪,热情地应了,手脚麻利地将他点的东西包好。
鲍意迁沉默地接过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酱牛肉和卤鸡,又将那两个塞紧了木塞的酒葫芦挂在腰间,然后,便提着这些东西,微微低着头,沉默地,走出了饭馆,融入了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之中。
他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没有去打听任何消息,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张贴在墙角,画着鲍天和画像的“寻人告示”一眼。就像真的是个路过打尖、买了干粮酒水要继续赶路的普通旅人,径直朝着镇子外,那片更加荒凉的千沟万壑,不紧不慢地走去。
打包如此分量的食物和烈酒,显然,不是他一个人吃的。甚至,不是三两个人能短时间内消耗完的。
看来,那两位传说中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早已不同世事的“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这次,是真的跟着鲍意迁一起来了。只是,这两个老怪物的谨慎(或者说傲慢)程度,似乎比鲍意迁还要更胜一筹。
他们连贺林镇这个外围据点,都不屑于踏入,或者说,是出于极致的谨慎,避免任何暴露的可能,就选择藏身在镇子外那片荒凉、开阔、易于警戒和撤离的黄土山沟中,等待鲍意迁探查消息归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再无丝毫睡意。
“明王。”
你开口,看着身边因为你的注视和突然开口,而再次变得有些紧张起来的女人,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禅垢立刻集中了精神,微微仰头,看向你。
“你的‘真佛’,来了。”你说道。
“啊?!”
禅垢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刚刚因睡眠和霞光映照而产生的些许红润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骇人的苍白。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微微颤抖起来。
“真……真佛他……他真的……”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尽管早已知道鲍意迁可能会来,但当这一刻被你真正确认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旧主的恐惧,还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你没有理会她此刻的惊慌和恐惧,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规划一次寻常的出行:
“不过,我们,不等他了。”
你突然想起了上次,在二十多里外的黄土山梁上追踪那个信使明愠时,神念印记在接近落雁塬某个区域后,便突然消失、失去感应的情形。那显然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屏蔽,或者……进入了某个神念难以穿透的特殊区域。
很显然,落雁塬那看似普通、实则内部结构复杂的黄土山体之内,必然存在着不止一条,可以直接通往地下核心区域——“诸佛殿”及其周边、可能设有阵法或特殊构造屏蔽探查的秘密通道。
这些密道,才是鲍意迁这类核心人物真正的进出途径。
鲍意迁,这个老狐狸,既然谨慎、多疑到了独自潜入贺林镇探查风声的地步,那么,他在返回落雁塬时,就绝对不会走山谷前村落那条明面上的“大路”。
他必然会选择通过某条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密道,悄无声息地,直接潜入落雁塬的核心区域,甚至可能直接出现在“诸佛殿”附近,以掌握第一手情况,并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或埋伏。
所以,继续在贺林镇等他,或者去山谷口那条明路蹲守,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最好的观察点,同时也是最有可能捕捉到他确切踪迹的地点,依旧是那个你们潜伏了两次的、可以完美俯瞰下方最大窑洞四合院天井的制高点。那里,就是某条重要密道的出口所在地,至少也是视野最佳的观察位。
“我们,还是去落雁塬,等他们好了。”
你对着还处于震惊和恐惧中、脸色惨白的禅垢,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话音,未落。
你已经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纤细而此刻有些僵硬的腰肢,心念微动,再次发动了【咫尺天涯】。
禅垢只觉得眼前光影骤然扭曲、拉长、模糊,熟悉的失重感瞬间袭来。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所有的光影和失重感瞬间消失。你们已经离开了贺林镇那间尚存一丝温暖的客栈客房,重新出现在了落雁塬那冰冷、荒凉、充满了肃杀与不安气息的黄土塬之巅。凛冽的夜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砂砾,拍打在脸上。
你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让她站稳脚跟适应一下。你揽着她的腰,身形如同鬼魅,在嶙峋的土石和枯草间几个起落,便已轻车熟路地,再次潜伏到了昨夜那个可以完美监视下方最大窑洞四合院天井的土堆之后。
这里视野极佳,又能很好地借助地形和阴影隐藏自身。
然后,你立刻再次催动【神之权柄】,一股无形无相、却又坚韧无比的精神力量悄然弥漫开来,将你和禅垢周身的气息、热量、乃至一切可能引起高手警觉的“存在感”,都彻底地包裹、扭曲、掩盖。
此刻,在任何人(哪怕是天阶高手)的感知中,你们所潜伏的这片土堆之后,就是两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与这荒凉的塬顶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现在,你们就像两块真正不存在的石头,静静地,伏在这冰冷的黑暗里,与呼啸的夜风、冰冷的砂石为伴。等待着,那即将从隐秘通道中走出,粉墨登场的真正主角们。
你很好奇。
鲍意迁,这次带着两位传说中的“明王”归来,面对“少主”离奇失踪、老巢人心惶惶的烂摊子,究竟会带回来怎样的“惊喜”?
是会暴怒如雷,血洗一批人以儆效尤?
还是会展现出“真佛”的“慈悲”与“智慧”,先稳定局面?
而那两位,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年、早已不问世事、连栖凤塬总坛都不屑踏入的“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又会是……何等的风采?
他们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拥有接近甚至达到陆地神仙境的恐怖威能?
夜幕,不可抗拒地,缓缓笼罩了整个落雁塬,也笼罩了你们潜伏的土堆。星光黯淡,一弯残月如同冰冷的钩子,斜挂在天边,洒下清冷惨淡的微光。
山风似乎更大了,更加凄厉地呼啸着,卷起更多的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身上,簌簌作响,带来刺骨的寒意。你将怀里的禅垢搂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用自己的整个胸膛和手臂,为她构筑了一个相对避风的小小空间,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挡着大部分寒意的侵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缓慢地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这冰冷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拉得格外漫长。
下方的院落里,依旧灯火通明,但人声似乎比前夜小了一些,那是一种精力耗尽后的麻木与死寂的等待。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充满焦躁的低声交谈传来,更衬得这夜的漫长与难熬。
就在你等得都有些百无聊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这具温香软玉、此刻却僵硬冰冷的身躯上,再“找点乐子”,既能“安抚”她,也能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等待时间时——
下方那半地下的院落里,通往地下“诸佛殿”的那个、始终黑漆漆如同怪兽巨口的方形洞口,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从外面进入院子,而是……从那个洞口内部,由下而上,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三道人影。
你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心神凝聚,目光如电,定睛看去。
为首的,正是你在贺林镇用神念“见过”的那个貌不惊人、如同老农般的男人——鲍意迁。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土黄色粗布衣裳,手里还提着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着酱牛肉和卤鸡的包裹,以及挂在腰间的两个酒葫芦。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刚刚从镇上买了酒肉归来、准备与朋友共饮的普通乡民,与这庄严肃穆(至少表面上)的“佛门”圣地,格格不入。
但此刻,他脸上那副平庸、甚至有些木然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在贺林镇饭馆里还刻意保持着浑浊和平静的眼睛,此刻在院落中火把的映照下,却闪烁着与他那身打扮截然不符的慑人光芒。那光芒仿佛能穿透黑暗,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漠然与威严。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转变,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个不起眼的旅人,变成了一个真正执掌一方、令人望而生畏的“佛主”。
而在他身前,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像是拱卫着神只的侍从,半步不离地护着他的两个人,则让你不由得,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
左边那个,是一个看起来异常年轻的僧人。看面貌,似乎只有二十出头,肌肤白皙细腻得近乎透明,在火光照耀下,泛着一种象牙般的光泽。他生得极为俊美,甚至可以说……妖异。
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一池春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能轻易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他穿着一身用不知名五彩丝线织就的华丽袈裟,上面用金线、银线绣满了繁复诡异、充满异域风情的曼陀罗花纹和珍禽异兽图案,在跳跃的火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与这黄土窑洞的质朴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然而,这份华丽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庸俗,反而更增添了几分邪异、神秘、高高在上的魅惑感。
右边那个,则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老僧。他约莫有六七十岁的年纪,面容古拙,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目光开阖间,精光隐隐,不怒自威。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蓝灰色僧袍,样式简单,但浆洗得十分挺括。僧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青筋如同老树盘根般凸起、充满了爆炸性力量感的手臂。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一尊从古老寺庙壁画中走出的、镇守山门的金刚罗汉,散发着一种厚重、沉凝、坚不可摧的恐怖气势。
这两个人,虽然都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压制到了极致,几乎与周围的土石、空气融为一体,若非亲眼看到,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但你,凭借着陆地神仙境的敏锐神觉和对能量波动的超常感知,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体内所蛰伏的那股若有若无、却磅礴如海、深邃如渊的恐怖威压。
不过,让你略感意外,甚至有些玩味的是,从你感知到的“能量层级”来看,这两个人(或者说,这两个“非人”的存在)的功力,虽然深不可测,远超普通天阶,但比起他们身前那位看似平凡的鲍意迁,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线。鲍意迁给他的感觉,更加凝练,更加“浑然一体”,仿佛与这片天地有着更深层次的隐秘联系。
他们,应该就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仅次于“真佛”和“明王”,传说中的那两位“拈花”、“明镜”尊者。
而非你最初预想的,“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
有意思……
看来,这个鲍意迁,比你想象的,还要多疑,还要懂得隐藏实力。
他这次亲自出马,去“请”的,恐怕不是这两位“尊者”。那两位真正的“明王”,或许此刻,依旧藏在某个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作为他最后的底牌,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并未被他“请动”。
他居然……还藏了不止一手。
就在你心中瞬息间转过这些念头,对敌我形势进行着飞速评估时,下方院落中,那位长相妖异俊美、穿着华丽到刺眼的“拈花”尊者,已经微微蹙起那形状美好的眉头,用带着阴柔磁性、却清晰地在寂静院落中传开的声音,率先开口了。
他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院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与询问:
“弥痴师兄何在?”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那个通往“诸佛殿”的黑漆漆洞口,仿佛能看透黑暗,看到下面的情形。
“这‘诸佛殿’内,为何如此寂静?少主……又去哪里了?”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被他这句话惊动,又或者是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院子里的动静,旁边一间属于弥痴的窑洞房门,猛地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屋里“跌”了出来。
正是戒律院首座,弥痴。
他此刻的模样,比昨夜更加狼狈凄惨。
身上的僧袍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和不明污渍,甚至撕裂了好几处。他光着脚,连鞋子都来不及穿,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惊恐、惶惑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执掌刑罚、令弟子胆寒的“首座”威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站立着的鲍意迁,以及侍立两旁、气势惊人的“拈花”、“明镜”二位尊者。
弥痴连滚带爬地扑到鲍意迁面前,“噗通”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管不顾,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上,用嘶哑变调的嚎哭嗓音,声嘶力竭地绝望喊道:
“真佛!真佛啊!您……您可算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啊!”
他一边喊,一边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表达他内心的恐惧、悔恨和乞求。
“少主……少主他……前日夜里,在‘诸佛殿’中……突然,突然就……失踪了!不见了踪影啊!真佛!弟子……弟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什么?!”
鲍意迁闻言,脸色骤然剧变!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惊怒与震骇!
他脸上那层属于“老农”的平淡木然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暴怒、以及一丝更深沉冰冷情绪的可怕表情。他眼中那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寒光,仿佛实质的冰锥,要将他面前跪地磕头的弥痴刺穿!
他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鬼魅,一把揪住了弥痴胸前早已凌乱不堪的僧袍衣领,手臂上青筋隐现,竟然将身材不算矮小的弥痴,如同拎一只小鸡般,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你说什么?!天和失踪了?!”
鲍意迁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起的暴风雪,冰冷刺骨,又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他明明答应本座,会留在此地,暂代主持大局!怎会突然失踪?!弥痴!你给本座说清楚!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有半句虚言,本座立刻将你挫骨扬灰,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随着他的怒喝,轰然降临在这小小的院落之中。
跪在地上的其他几位听到动静赶出来的长老,包括刚刚走进院子的明愠,都被这股威压震慑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起。就连侍立一旁的“拈花”、“明镜”两位尊者,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但依旧稳稳站立,只是气息更加内敛。
“是……是……真佛息怒!真佛息怒!弟子说!弟子绝不敢有半句隐瞒!绝不敢啊!”
弥痴被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在鲍意迁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结结巴巴地,开始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不敢有丝毫遗漏和修饰地,全部说了出来。
“回……回禀真佛!事情,是,是这样的……前些时日,禅垢……禅垢师妹突然从安东府那边逃了回来,身受重伤,她……她带回了噩耗,说法澄、晦明、寂空三位明王,以及……以及识贤师弟,在安东府全部……全部罹难,以身殉道了……”
他战战兢兢地,从禅垢“逃回”报信开始,将明愠奉命前往长安“核实”并“处理”禅垢,禅垢被“打发”去芥子山,再到他与鲍天和商议如何应对“杨仪”这个“大敌”,他如何“劝说”少主留下,少主如何“拒绝”并提及“处理佛母失踪”之事后“欲离开宗门”,最后到他发现少主“不见踪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甚至连他自己当时劝说的那些“私心”话语,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敢隐瞒,和盘托出。
“……贫僧,当时只以为少主是心高气傲,一时说的气话,便……便没敢再多劝,想着让少主冷静一下也好……可,可谁能想到,第二日一早,贫僧再去‘诸佛殿’给少主送早饭时,却发现……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少主的随身物品都在,唯独……唯独人不见了!”
“贫僧立刻发动所有人手,将落雁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个遍,甚至派人去了贺林镇打听……可,可少主他……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留下啊!”
弥痴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而你,潜伏在上方的土堆之后,将弥痴这番在恐惧驱使下、“完美”地吻合了你所设计的“少主负气出走”剧本的叙述,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带着浓浓讥讽的笑意。
猪队友的“助攻”,有时候,比神对手的拼死抵抗,还要“有用”得多,也“有趣”得多。
这个愚蠢、恐惧、又充满了私心的弥痴,在鲍意迁那恐怖的威压和生死威胁下,在无意之中,已经为你精心策划的整个行动,提供了最完美、最合理、也最能误导“大乘太古门”高层的“解释”和“掩护”。
甚至,他话语中对禅垢的“私生活不检点”、“豢养男宠”的指控,对鲍天和“心高气傲”、“不愿继承大位”的描述,都进一步强化了这个剧本的“可信度”。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刚刚归来、惊怒交加的鲍意迁,都会被牢牢地吸引到“少主因与弥痴争执、心怀去意而可能自行离开”这个方向上,或者至少,这是一个重要的调查方向。
而现在,就看你面前这位真正的“主角”,“现世真佛”鲍意迁,在听闻这番“完美”的汇报后,会如何应对,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了。
听完弥痴那番颠三倒四、涕泪横流、却又“逻辑自洽”地将一切责任归咎于“少主负气出走”的汇报之后,鲍意迁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额角的青筋,如同蠕动的蚯蚓,一下下地跳动着。
他松开了揪着弥痴衣领的手,任由那个彻底被恐惧压垮的戒律院首座,像一滩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般,瘫软在地,发出细微的绝望呜咽。
鲍意迁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个废物一眼。他只是沉默着,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他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狂怒。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搜索弟子们疲惫的脚步声。
半晌,他才缓缓地,重新转过身,面向那两位自始至终都负手而立、沉默不语,仿佛超然物外的尊者。他的目光,在“拈花”那妖异的俊脸和“明镜”那古拙威严的面容上扫过。
他的声音,冰冷而沙哑,仿佛是从九幽地府的最深处,用砂石磨砺出来,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质感:
“两位尊者,依你们看,此事……有何蹊跷?”
他的询问,看似是征询意见,但那语气中蕴含的压抑风暴,任谁都听得出来。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接受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是自欺欺人。
那名身形魁梧雄壮、宛如寺庙金刚罗汉塑像活过来的“明镜尊者”,闻言,上前一步。他动作沉稳,落地无声,显示出对身体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他双手合十,动作标准而充满力量感,如同两片厚重的门板合拢。
他开口,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磙,碾过寂静的院落:
“回禀真佛。”他微微低头,表示对“真佛”的尊敬,但语气不卑不亢,“少主心性,贫僧虽接触不多,然观其言行,自幼在圣贤门下【万年书院】修习圣贤经典,最是重诺守信,明辨是非。贫僧以为,他绝非那种会因一时意气、些许口角,便罔顾承诺、不告而别、置宗门安危于不顾的轻浮之辈。”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地上瘫软的弥痴,以及周围那些面色各异的长老,最后重新看向鲍意迁,加重了语气:
“此事,处处透着不合常理。密室失踪,守卫无知,外围无迹……桩桩件件,皆非‘负气出走’四字所能轻易解释。故贫僧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清晰而沉重地说道:
“此事,恐怕……另有内情。”
“另有内情”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在每个人心头都敲响了警钟。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内情”,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指向的是一个比“少主任性”更加可怕的可能性。
鲍意迁的眼角,几不可查地,剧烈抽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下颌线显得格外冷硬。
显然,“明镜尊者”这番基于对鲍天和性格判断的分析,戳中了他内心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疑点。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那个少年虽然与自己理念不合,时常顶撞,但其骨子里的骄傲、责任感以及对“信义”的偏执,他是知道的。“不告而别”这种事,确实不太像鲍天和的行事风格。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倚靠在石桌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的“拈花尊者”,却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轻笑。这笑声在肃杀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他摇着头,仿佛在惋惜“明镜尊者”的不解风情,迈着优雅而略带阴柔的步法,款款走到院子中央。伸出那保养得极好、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用兰花指的姿势,轻轻拂去石凳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施施然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宫殿,而非荒山野岭中的简陋院落。
“明镜师兄,此言差矣。”
他笑吟吟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阴柔的磁性,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闪烁着智慧与狡黠交织的光芒,看向面色阴沉的鲍意迁。
“小孩子嘛,心高气傲,又骤然从书院那等清静自在之地,被强行带回这荒山野岭,面对宗门内这一堆焦头烂额的烂事,心里有些怨气,闹点脾气,甚至做出些出格、不理智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家不懂事的孩子:
“你我,谁年轻气盛时,没做过几件,离经叛道、事后想来愚蠢不堪的糊涂事呢?便是真佛您,当年……”
他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然明了。他巧妙地用“人之常情”和“年少轻狂”来为鲍天和的“失踪”定性,同时隐隐点出鲍意迁自己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拉近了距离,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鲍意迁的反应,见对方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的狂暴似乎稍缓,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再说了,咱们这位少主,年纪轻轻,最近这短短时日里,承受的打击和压力,可着实不小啊。真佛您不妨细想——”
他掰着那白皙的手指,如数家珍般,一条条数落起来,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众人心头:
“先是,您派遣座下四大明王——法澄、晦明、寂空,还有禅垢那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去突袭皇宫,谋夺皇子皇女,意图为我教培养未来‘佛子’、‘佛母’。结果呢?被人将计就计,设下圈套,一锅端了!最后为了营救他们,还连累了后来被捕的识贤师弟。”
“识贤师弟何等忠义?为了传递消息,不惜燃烧本源精血,拼得魂飞魄散,才换了禅垢那骚娘们一人‘侥幸’突围,自己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下场。”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您那位‘贤内助’,野心勃勃的‘赤珠佛母’潘舜依,和她手下,包括如嗔师弟以及整个护法堂精锐在内的,上千信徒,又突然之间,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卷走了大批钱财物资,动摇了我教根基。此事至今悬而未决,人心浮动。”
“然后,”第三根手指竖起,他看向鲍意迁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您又不由分说,直接把少主从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万年书院】,给拽了回来,逼着他面对这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的烂摊子,接手这些他可能根本不愿沾染的腥风血雨和阴谋算计……”
“啧啧啧……”
“拈花尊者”连连摇头,脸上那“同情”的神色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感同身受般的唏嘘。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砸下来,便是心智坚韧的成年人,恐怕也要心力交瘁,萌生退意。何况少主一个未经多少世事的少年郎?”
“换做是我,处在少主那个位置,面对这般令人窒息的光景,怕也忍不住要……离家出走,出去透透气,散散心,暂时逃离这令人烦闷的一切啊。”
他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阴阳怪气,却又句句看似在理,逻辑清晰。
他将鲍天和可能“离家出走”的动机,从单纯的“负气”,提升到了“承受巨大压力后的逃避”,剖析得“合情合理”,充满了“理解”与“体谅”。这比简单的“闹脾气”听起来,似乎更能让人接受,也更能维护鲍天和以及鲍意迁的“面子”——毕竟,承受不住压力而暂时逃避,虽然不够坚强,但总比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要显得不那么“打脸”,尤其是不打他这位“真佛”的脸。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华丽袈裟的袖口,抬眸看向脸色变幻不定、陷入沉思的鲍意迁,再次嫣然一笑,语气轻松地建议道:
“所以,真佛,您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呢?气大伤身,于事无补啊。”
“依贫僧浅见,我们不妨……先在此地安稳住下。少主他年轻,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出去游历一番,见识见识外面的天地,吃些好吃的,玩些好玩的,权当是……放个假,散散心。”
“等他在外头,玩够了,疯够了,见识了江湖险恶、世情冷暖,说不定,自己就会想通,记起自己终究是圣贤门下出身,最讲信义,记起对您的承诺,记起宗门的责任,到时候,自然就收拾心情,回来了呢?”
他这番话,看似是和稀泥,是为鲍意迁找台阶下,实则,却是在巧妙地引导事情的走向。
毕竟,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去寻找一个“可能”只是“闹脾气”、“出去散心”的儿子,实在有损“现世真佛”至高无上、算无遗策的威严。而“等待其自行归来”,则显得更加“从容”和“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更重要的是,这可以暂时掩盖“少主可能被绑架”这个更加可怕、也更令人无法接受的真相,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鲍意迁,沉默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显示出内心激烈的挣扎。理智上,他无法否认“明镜尊者”提出的疑点,那些漏洞如同毒刺,扎在他的心头。但情感上,他更愿意相信“拈花尊者”描绘的那个场景——儿子只是因为压力太大,暂时逃离,而非落入了未知的敌人手中。
后者意味着他鲍意迁的无能,意味着“大乘太古门”防御的形同虚设,意味着他毕生心血的脆弱不堪。这比儿子单纯的反叛,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冰冷而充满疑点的逻辑,一边是带着一丝自我安慰可能性的情感倾向。
而就在院子里这三位真正的大佬,因为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判断而陷入短暂而诡异的沉默对峙时,一个与现场凝重气氛格格不入、带着少年清越感,却又异常冷静镇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间窑洞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尊者所言,种种可能,贫僧……也反复思量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信使”明愠,从那片阴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拈花尊者”和鲍意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拈花尊者”身上,用一种与他少年外貌不符、条理清晰的语气,开口说道。
他的出现,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微妙。
弥痴等人是惶恐中带着一丝希冀,希望这位“真佛”面前的红人、心思缜密的信使,能说出些有利的话。
“拈花尊者”则微微挑眉,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明镜尊者”依旧面容古板,看不出喜怒。
而鲍意迁,则猛地将目光投向明愠,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这个一直办事稳妥的师弟,能有不同的发现?
“哦?”
“拈花尊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明愠师弟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可是发现了什么,我等忽略的线索?”
明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借此动作,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鼓足勇气,也理顺思路。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驳了“拈花尊者”的面子,甚至可能触怒“真佛”,但他更清楚,有些疑点,若不在此刻厘清,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不敢称高见,只是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还请各位师兄和真佛指正。”
明愠再次行礼,态度依旧恭谨,但语气却越发坚定。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关于少主‘自行离开’之可能。诚如尊者所言,少主或可能因压力而暂离。但贫僧不解,若少主是自行离开,他选择何种路径?落雁塬四面悬崖,唯一通往外界的明路,是山前村落那条道。而村中居住的,皆是本教长老、坛主,修为至少也是玄阶,耳目灵觉远超常人。少主若要经由彼处下山,绝无可能瞒过所有人的感知。此为其一疑。”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即便少主能设法避开村落耳目,他又如何离开贺林镇范围?贫僧昨日已奉命,在贺林镇及周边所有村落、要道,张贴带有少主画像的悬赏告示,许以重金。然而,至今为止,竟无一人前来提供丝毫线索。仿佛少主一离开落雁塬,便凭空消失,再未在任何人眼前出现过。此为其二疑。”
“其三,”他的语气加重,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弥痴,又看向那黑漆漆的“诸佛殿”入口,“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诸位都曾见过少主的轻功身法。少主天赋异禀,内力修为不俗,然轻功一道,并非其最擅长。其水准,在年轻一辈中自是佼佼者,但绝未达到踏雪无痕、来去如风、可完全避开地阶高手耳目的地步。”
“从此地到最近的塬延县城,尚有七八十里荒山野岭,路途艰险,夜间更有猛兽出没。贫僧实在难以想象,少主会在毫无准备、未携带任何行李干粮的情况下,仅凭一时意气,便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穿越这数十里险地,并且成功避开了我们在贺林镇的所有眼线。”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投向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鲍意迁,缓缓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疑点:
“其四,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以避开所有明哨暗桩,自行离开。那么,他是如何离开这位于地下、守卫森严的‘诸佛殿’,又如何在完全不惊动殿外守卫、不触动任何预警机关的情况下,离开这处院落的?这,才是整件事情最不合常理、也最无法解释之处!”
明愠的这番话,条理之清晰,逻辑之缜密,与他那少年般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拈花尊者”那看似圆滑、实则漏洞百出的“离家出走”推论,将无法回避的矛盾,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在死寂的院落中,却字字如惊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连一直巧舌如簧、试图引导风向的“拈花尊者”,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无法反驳明愠提出的任何一个疑点,因为这些疑点,是基于最基本的事实和逻辑。
鲍意迁,那张原本就因愤怒和挣扎而扭曲的脸,在明愠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下,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甚至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颓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那是一种名为“恐惧”的可能性,正在疯狂啃噬他理智的堤坝。
绑架!
他最不愿意去想,也最无法接受的可能性,在明愠冷静到残酷的剖析下,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说服力,几乎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最看重、寄予了“佛国”延续厚望的儿子,竟然在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老巢最核心处,在这么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以神鬼莫测的手段,悄无声息地……绑走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将他“现世真佛”的脸面,将他毕生经营的心血,将他赖以维系权威的武力与神秘,狠狠地踩在脚下,无情地反复践踏、摩擦!
是谁?!
究竟是谁,有如此通天的胆子,和……如此鬼神难测的手段?!
鲍意迁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闪过一个个可能的敌人,一个个名字。
朝廷蓄养的那些神秘鹰犬?
江湖上那些与他有宿怨的顶尖门派?
还是……那些隐藏更深、更可怕的势力?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地上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弥痴时,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黑夜中划破天际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照亮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路径!
禅垢!
那个被他派去皇宫夺取皇子皇女,本该早已死去的骚尼姑!
那个“侥幸”从安东府那龙潭虎穴中逃脱,带回了三位明王和识贤全部“殉道”噩耗的女人!
那个被明愠以“私德不修”、“豢养面首”为名,打发去了偏远之地的贱人!
她就像一个幽暗的影子,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诡异地贯穿了从安东府失利,到少主失踪,这整件事情的始终!
鲍意迁猛地转回头,那双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猜疑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牢牢地钉在了瘫在地上的弥痴身上!
那目光中的疯狂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弥痴当场焚成灰烬!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几乎要咬碎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嘶哑地挤出一句问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毒汁:
“弥!痴!”
弥痴被他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吓得魂飞魄散,连呜咽都停了,只是瞪大惊恐至极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状若疯魔的鲍意迁。
“你!刚才!汇报时!说!”
鲍意迁几乎是一个字一顿,声音嘶哑变形,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颤音:
“禅垢!那个贱人!在长安六净堂!被明愠师弟!打发去了……哪里?!说!给本座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弥痴被这恐怖的威压和杀意笼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趴在地上,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语无伦次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
“回……回禀真佛!禅……禅垢师妹……她……她被明愠师弟,以……以她私德不修、豢养面首、败坏门风为由,打……打发去了……芥子山!是芥子山!”
他生怕自己没说清楚,又急忙补充道:
“去……去照顾她那个,当年在京城,被……被朝廷鹰犬伏击,砍断了手臂的……残废儿子……‘圣莲佛子’王……王彬去了!真佛明鉴!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
“芥子山……”
鲍意迁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蕴含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他脸上那疯狂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毛骨悚然的平静。
“圣莲佛子……王彬……”
他再次重复,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拉扯,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无比阴森、无比怨毒、仿佛淬炼了世间所有恶意的扭曲弧度。
“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呵呵呵呵……”
笑声逐渐放大,在这死寂的院落中回荡,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愤怒、被愚弄的狂躁、以及一种恍然大悟后、刻骨铭心的悔恨与杀意!
“好!”
他猛地,抬起右掌,狠狠地、用尽全力拍在身旁那坚硬厚重的石桌上!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厚达半尺的石桌,竟在他这含怒一击之下,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豆腐,瞬间寸寸龟裂,化作无数齑粉,轰然垮塌!尘土混合着石粉,猛地炸开,弥漫了小半个院落。
“好一个!调虎离山!!”
鲍意迁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声音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巨兽,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戾!
“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杨!仪!——”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倾尽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深处嘶吼而出,声音尖锐刺耳,直冲云霄,仿佛要撕裂这沉沉的夜幕!那吼声中蕴含的恨意与杀机,让在场的“明镜”、“拈花”二位尊者,都忍不住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提聚功力,凝神戒备。
“本座!倒是……小看你了!!”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发出不甘而愤怒的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这一刻,这位自诩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的“现世真佛”,终于依靠着那偏执多疑的头脑,在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刺激下,自己“完美”地,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合理”,都串联了起来,编织成了一个在他看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的逻辑链条!
一个完整而清晰、指向唯一“幕后黑手”的“真相”,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杨仪,在安东府,根本就是故意,放走了禅垢!
那个自命风骚的贱尼姑,根本不是什么“侥幸逃脱”、“忠心护主”,她,从一开始,就是杨仪精心布置、故意放出来的一个“诱饵”!一个用来迷惑他们视线、传递虚假情报、甚至可能本身就已被控制或收买的棋子!
然后,这个香甜的“诱饵”,成功地,在长安,钓出了他鲍意迁手下最得力、也最熟悉各方情报传递渠道的亲信——信使明愠!
再然后,那个魔鬼杨仪,或许是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追踪秘术,或许是通过早已控制禅垢得到的内部信息,就顺着明愠这条“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这个他暗中经营数十年、自认为隐秘到极点、连四大明王和潘舜依都不知其具体所在的全新总坛——落雁塬!
最后,趁着他鲍意迁,和两位尊者,远赴西域,去“恭请”那两位早已不问世事、实力通玄的老怪物出山,宗门内部核心力量空虚、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
那个恶魔,潜入了!
就在这守卫森严、机关密布的“诸佛殿”中,在他这位“真佛”的眼皮子底下(虽然他人不在),以某种鬼神莫测的手段,绑走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他最不喜欢的继承人——鲍天和!
这个推论,是如此地“合情合理”,如此地“丝丝入扣”,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禅垢能“侥幸”逃脱,完美地解释了杨仪为何能准确找到落雁塬,完美地解释了少主为何会“凭空消失”!
以至于,鲍意迁自己,都彻底沉浸在了这个由他自己构建出的“真相”之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甚至,这个“真相”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完全压倒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对“离家出走”的微弱幻想。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反思,自己过去所犯下的,一连串在他看来“致命”的错误!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儿子,鲍天和。那个总是与他理念相悖、思想“幼稚天真”、却又让他不得不承认其惊才绝艳的儿子。
倘若,当年,他没有一时心软,放任潘舜依那个野心勃勃、包藏祸心的贱人在外发展势力,以至于到了今天尾大不掉、甚至敢公然与自己分庭抗礼、分裂教众的地步……
他又何至于,会落到如今这般,内忧外患、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
他又何至于,会被逼无奈,去行那绑架杨仪和女帝的皇子皇女,以此培养新的“佛子”、“佛母”,来对抗潘舜依和她手下那数量庞大的部曲这等“下策”?
这等为人不齿、后患无穷的险招?
他还想起了,就在这次决定去西域请两位太上长老出山之前,他与鲍天和的那番争执。
那个少年,面色沉静,眼神清亮,对他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父亲,刺杀女帝和杨仪,无论成败,皆是下下之策,是彻底与朝廷撕破脸皮的绝路。朝廷至今未曾明发海捕文书,公开剿灭我教,其中或有顾忌,或有时机未至。我们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杨仪此人,固然武功盖世,手段狠辣,但他终究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他零敲碎打,拔除我教各地分坛,看似声势骇人,实则耗时费力,短时间内难以真正伤及我教根本元气。他,反而不是当前最要紧、最致命的威胁。”
“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内贼,是盘踞在关中,手握重兵、信徒甚众,且对您阳奉阴违、包藏祸心的‘赤珠佛母’,潘舜依!她,才是那条潜伏在我们身边,随时可能反噬的毒蛇!”
“您此次,若能请动那两位老祖宗下山,首要任务,绝非去与杨仪或朝廷硬碰硬。而应该是,先集中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潘舜依及其党羽,从藏身之地找出来!一举夺了她手中上千部曲的兵权!将她本人牢牢控制在这落雁塬内!”
“之后,或可令其接受‘大日如来金身’灌顶传功,再通过【阿弥陀化女身经】,将其功力转渡给下一任的‘现世真佛’!如此,方可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内患,整合教内力量。届时,无论是应对朝廷,还是面对杨仪,我们都将从容得多!”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儿子书生气太重,过于理想化,只听到了最后关于“灌顶传功”的部分,觉得这或许是个控制潘舜依、增强自身或继承人的方法。但对前面那些关于“首要威胁是内贼”、“不应与杨仪硬拼”的话,颇不以为然,认为其畏首畏尾,缺乏魄力。
可如今,在遭遇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是少主“被绑架”的晴天霹雳之后,再回想起鲍天和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都显得是那样的切中要害,那样的富有远见,那样的……睿智而清醒!
甚至,那两位眼高于顶、脾气古怪的太上长老,在听了他转述的、鲍天和对时局和教内隐患的分析之后,都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赞不绝口,认为其见识不凡,堪当大任,即便不愿继承“佛子”之位,下一任的“明王”尊位,也必须要为他留一个!
可是……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失望又期望,未来足以带领“大乘太古门”走向另一种可能的“辉煌”的麒麟儿……
就这样,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老巢里,以这种屈辱而诡异的方式,凭空消失了!
被那个他并未真正放在“首要威胁”位置的恶魔——杨仪,给绑走了!
“噗——!”
急怒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心神损耗,更因为这“恍然大悟”后带来的极致悔恨与暴怒,鲍意迁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竟忍不住,张口喷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
“真佛!”
“明镜尊者”和“拈花尊者”见状,同时面色大变,惊呼出声,连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身躯。
“我……没事!”
鲍意迁猛地一摆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血迹在他土黄色的粗布衣袖上,晕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推开了两位尊者的搀扶,自己稳稳地站住了。
只是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一片赤红,里面燃烧着足以焚尽天地万物的疯狂怒火与凛冽杀意!那杀意是如此浓烈,几乎化为了实质的寒流,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不再看向脚下的蝼蚁,而是如同两柄染血的利剑,刺向周围仿佛隐藏着无穷恶意的黑暗山峦,刺向那无尽虚空。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来自九幽黄泉、带着无尽怨毒与暴虐,却又异常清晰的、一字一顿的声音,嘶声吼道,声浪如同实质的波纹,在夜空中滚滚传开,震得山谷回响,宿鸟惊飞:
“杨!——仪!——”
“给!——我!——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做下这等事,没胆出来见本座吗?!”
“滚出来!与本座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