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守将

    文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策马上前,来到那些兵卒跟前。

    “劳烦通禀统兵之将,文安求见。”

    那兵卒看了他一眼,见穿着寻常,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道:“阁下是?”

    文安道:“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

    兵卒脸色一变,连忙道:“文县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完,转身往乡道外一处大帐跑去。

    文安下了马,站在原地等着。

    那妇人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弱。

    文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别哭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可他拿什么救?

    牛痘?那玩意儿还没弄出来。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

    不多时,那兵卒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

    那将领四十来岁,浓眉虎目,面容粗犷,腰间挎着横刀,走路虎虎生风。

    文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侯君集。

    他见过侯君集几次,不过没什么交情。印象里,这人是个能打仗的将领,但为人骄横,与尉迟恭、程咬金他们不是一路。

    更让文安在意的是,他知道侯君集后来的结局。

    贞观十七年,侯君集参与太子承乾谋反,事败被杀。

    这样的人,打交道得小心些。

    侯君集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笑道:“文县子?稀客啊。某还当是谁呢。”

    文安拱手道:“侯将军安好。”

    侯君集摆摆手,道:“别来这些虚的。某问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文安道:“孙神医可在乡里?”

    侯君集愣了一下,道:“在。昨日来的,某让人送他进去了。怎么,你要进去?”

    文安点头:“是。劳烦将军通融。”

    侯君集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文县子,你可想清楚了。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那虏疮,可不是闹着玩的。”

    文安道:“下官知道。”

    侯君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某敬你是条汉子!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对那兵卒道:“放行!”

    兵卒愣了愣,连忙跑开,让人搬开路障。

    文安翻身上马,朝乡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侯君集。

    “侯将军,若下官能活着出来,定与将军痛饮一番。”

    侯君集哈哈大笑:“某等着!可别让某等太久!”

    文安点点头,策马进去了。

    无论如何,此时能来周家乡的,都是提着脑袋过活,侯君集能来,说明此人还是有公心的。

    身后,那妇人的哭声,渐渐远了。

    周家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文安骑马走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等死。

    不是没有求生欲,而是根本无处可逃。

    整个乡被围了,他们出不去。

    病来了,他们治不了。

    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文安要去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周家乡里面,是在外围,否则,太医署的太医们真染上了虏疮,不是白白送命吗。

    不久后,文安来到一片空地上,这里搭着几个行军帐篷。

    帐篷外,有几个穿着太医署官袍的人正在忙碌。他们脸上都蒙着厚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安下马,走过去。

    “敢问,孙神医在何处?”

    一个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文安道:“在下文安,来找孙神医。”

    那太医愣了一下,道:“文县子?您怎么来了?”

    文安没回答,只道:“孙神医在吗?”

    太医指了指最里面那顶帐篷,道:“在。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在里头,没出来过。”

    文安点点头,朝那帐篷走去。

    掀开帐帘,一股混杂着草药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安皱了皱眉,钻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张简陋的床铺上,躺着几个病人。他们身上脸上,满是红疹和水疱,有些已经破了,流着脓水。

    孙思邈正蹲在一个病人跟前,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病人脸上的脓水。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见是文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有欣慰,有意外,还有一丝……了然。

    “文小子,你来了。”

    他站起身,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擦干净,走过来。

    文安看着他。

    一夜不见,这老人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但那浑浊的眼睛里,依旧闪着光。

    “孙神医,您昨日就走了,也不说一声。”文安道。

    孙思邈摆摆手,道:“说什么?老道又不是去游玩。你小子,怎么跑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文安从怀里掏出那份条陈,递给他。

    “这是小子能想到的,关于虏疮防治的一些法子。神医看看,有没有用。”

    孙思邈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他连连点头,“这隔离之法,这防护之术,老夫之前也想过,但没这么细。你这写得清楚,回去就让那些太医照着做!”

    他又往下看,看到“牛痘”那一节,眉头皱了起来。

    “文小子,这牛痘之法,你写的这个划破皮肤,涂抹痘浆……可是你自己琢磨的?”

    文安摇头:“小子也是从书上看来,真假不知。只是如今这局面,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

    孙思邈点点头,收起条陈,道:“老夫正要与你说这事。”

    他拉着文安走到帐篷一角,那里放着几个凳子。两人坐下。

    孙思邈道:“老夫昨日进来后,就让人把乡里有牛的人家都问了一遍。还别说,真有两户人家的牛,身上长了痘疹。”

    文安心里一动。

    “神医可曾看过?”

    孙思邈道:“看过了。那痘疹,与虏疮颇像,但又不完全相同。老夫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你说的牛痘。”

    他顿了顿,道:“老夫本打算今日再去仔细看看,正好你来了。走,一起去。”

    两人出了帐篷,往周家乡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