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番外:雨停之后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很细的一点,落在窗沿上,轻得像有人用指尖敲了敲木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雨声渐渐密起来,顺着屋檐连成一片,把整座旅店都裹进了潮湿又安静的夜里。
叶白坐在床边,肩上披着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水是伊蕾娜倒的。
外套也是伊蕾娜披的。
甚至连他现在坐的位置,都是伊蕾娜规定的。
不能靠窗太近。
不能坐在门边吹风。
不能把外套拿下来。
不能觉得自己好了就乱动。
叶白听完这一串要求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犯人?”
伊蕾娜坐在桌边看书,头也不抬。
“犯人没你这么不让人省心。”
“那我是什么?”
“病人。”
“我已经好了。”
伊蕾娜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
“昨天晚上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半夜烧起来了。”
叶白沉默。
这件事他确实没法反驳。
因为昨晚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了。
只依稀记得房间里灯光很暗,雨声很重,有人一直坐在他身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还有一只手。
很凉,又很稳。
在他难受得想翻身的时候,那只手按住了他。
在他做噩梦的时候,那只手又握住了他。
叶白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他有些发呆的眼睛。
伊蕾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把书放下,抬眼看他。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有事。”
“那你每次说自己不想吃甜点的时候呢?”
伊蕾娜微微一顿。
“这是两回事。”
“我觉得差不多。”
“叶白。”
“嗯?”
“你是不是又想被我灌药?”
“……”
叶白果断闭嘴。
这个威胁很有效。
桌上还放着昨晚剩下的药碗,虽然已经空了,但光是看见它,叶白就觉得舌根开始发苦。
那药不知道是谁开的,苦得十分离谱。
他怀疑就算是石头喝了,也会当场皱出表情。
偏偏伊蕾娜还盯得很紧。
一口都不许剩。
叶白当时喝完之后,整个人像是短暂离开了这个世界。
伊蕾娜倒是很满意,还奖励似的给他塞了一颗糖。
想到这里,叶白忽然看向她。
“昨天的糖还有吗?”
伊蕾娜合上书。
“有。”
“给我一颗。”
“不行。”
“为什么?”
“你刚才没有好好听话。”
“我哪里没听话?”
“你刚刚试图把外套拿下来。”
叶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确实刚碰到外套边缘。
但那只是因为领口有点歪,他想整理一下。
“我只是想理一下。”
“我看见的是你想拿下来。”
“你这是欲加之罪。”
“嗯。”
伊蕾娜承认得很自然。
叶白看着她,忽然有点无奈。
“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是吗?”
“是。”
伊蕾娜想了想,轻轻点头。
“可能是因为某个病人太会逞强,所以我只能不讲理一点。”
叶白原本想继续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伊蕾娜。
少女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灰色长发垂在肩侧,手边放着一本没看完的游记。她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漂亮、淡定,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骄傲。
可叶白知道,她昨晚其实没怎么睡。
他半夜醒来过一次。
那时候雨下得很大,窗外黑沉沉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还亮着。
伊蕾娜就坐在床边。
手撑着脸,眼睛半阖着,像是困得快要睡着了,却还是在他稍微动一下的时候立刻睁开眼。
叶白当时烧得不清醒。
可他记得她低声问他是不是难受。
记得她把水递到他唇边。
也记得她用有点别扭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要是再敢一个人硬撑,我就真的生气了。”
那句话不凶。
甚至很轻。
可叶白听见的时候,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比药还苦。
也比糖还甜。
伊蕾娜见他又沉默,微微皱眉。
“怎么了?又不舒服?”
她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就要碰他的额头。
叶白这次没有躲。
少女的掌心贴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伊蕾娜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没烧。”
“我都说了好了。”
“刚才不信,现在信一半。”
“才一半?”
“另一半要等明天。”
叶白忍不住笑了。
“你也太谨慎了。”
“对你这种人就该谨慎。”
“我哪种人?”
伊蕾娜低头看他,声音平静。
“明明不舒服还说没事,明明害怕还装作不在意,明明想让人留下来,却非要说你可以出去的那种人。”
叶白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还在继续。
他低下头,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伊蕾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坐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到他手里。
叶白低头看着那颗糖。
“不是不给吗?”
“现在给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怜。”
“……”
叶白抬头看她。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那你要不要?”
“要。”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很快在口腔里化开。
这糖是很普通的水果糖,放在任何一家杂货店都能买到,并不名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魔法。
可它盖住了药的苦味。
也盖住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闷。
伊蕾娜坐在他身边,裙摆轻轻垂落在床沿。
她没有立刻回到桌边,也没有继续看书。
只是和他一起听雨。
过了一会儿,叶白忽然开口。
“伊蕾娜。”
“嗯?”
“你昨晚是不是很担心?”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叶白看向她。
伊蕾娜别开视线。
“只是普通地照顾病人。”
“普通照顾病人需要一整晚不睡?”
“我睡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我半夜醒来,你还坐在旁边。”
“那是巧合。”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伊蕾娜终于转头看他。
“叶白。”
“嗯?”
“你现在观察得太仔细了。”
“跟你学的。”
伊蕾娜轻轻哼了一声。
“病好了就开始顶嘴。”
“所以你承认你担心我了?”
“没有。”
“真的?”
“没有。”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
“只是你要是在旅途中病倒,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比如?”
“比如我要找药。”
“嗯。”
“要烧水。”
“嗯。”
“要看着你别把被子踢掉。”
“嗯。”
“还要听你迷迷糊糊喊我的名字。”
叶白动作一顿。
伊蕾娜终于笑了。
“怎么不嗯了?”
“我没有喊。”
“喊了。”
“那是你听错了。”
“我可是魔女。”
“魔女也会听错。”
“那我下次录下来。”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
“嗯。”
叶白被她气笑。
可笑着笑着,他又安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好像确实喊过她。
不是故意的。
只是梦里太黑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四周什么都没有,声音传不出去,伸手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