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火药

    长安往西五十里,有片荒山,叫黑风谷。

    那里人迹罕至,四周都是石头山,万一出了事,也伤不着人。

    刘文静接过图,细细看着。

    “往后火药的事,都在黑风谷做。”张勤道,“选可靠的人,越少越好。配比、研磨、装填,每一步都要小心。研磨的时候,不能用铁器,只能用木杵、石臼,慢慢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还有,硝石、硫磺、木炭,要分开存放。研磨好的火药,也要用陶罐封好,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不能见火,不能受潮,不能磕碰。”

    李淳风在一旁听着,额头沁出细汗。

    刘文静抬起头,看着张勤。

    “侯爷,这东西……您用过?”

    张勤摇摇头:“没用过。但见过。”

    他没说在哪儿见过。刘文静也没问。

    张勤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卷炼钢的图纸。

    “炼钢的法子,可以在格物署这边做。炉子照着图砌,料按着方子配。炼出来的钢,先给军器监送去,让他们试试。”

    他放下图纸,又看向那几个陶罐。

    “火药的事,不着急。先把人找好,把黑风谷的工坊建起来。建好了,再慢慢试。”

    刘文静点点头:“文静明白。”

    张勤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先生,”他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文静摇摇头:“辛苦什么。文静这辈子,能琢磨这些东西,值了。”

    张勤没再多说。他系好包袱,起身往外走。

    刘文静和李淳风送到院门口。

    张勤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刘先生,”他说,“火药的事,千万小心。宁可慢,不能出事。”

    刘文静拱手:“侯爷放心。”

    马蹄声嘚嘚响起,渐渐远去。

    刘文静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山路拐角的背影。李淳风站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刘文静转身,走回屋里。

    案上那几个陶罐静静摆着,封口的蜡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站在案前,盯着那些陶罐,一动不动。

    李淳风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他轻声问,“这火药……真那么厉害?”

    刘文静没答话。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半尺远,对着那几个陶罐虚虚地划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他说,“去黑风谷看看。”

    李淳风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院中,阳光正好。

    冶炉间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木工间的锯声依旧。

    案上那些陶罐,静静地立在阳光里,像几团凝固的阴影。

    ......

    腊八一过,年就快来了,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张勤坐在司东寺公务房里,案上摊着几张纸,墨迹已干。

    他提起笔,在奏表末尾又添了几行字,这才搁下笔,轻轻吹了吹。

    魏徵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奏表发呆。

    “写完了?”魏徵走到案边。

    张勤点点头,将奏表双手呈上:“老师帮学生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魏徵接过,就着窗光细看。

    奏表不长,但写得扎实。

    先陈格物署近况,水泥已成,可铺路筑桥;次言火药之事,配方已得,威力巨大,然极危险,须择僻处试验。

    再述格物署方向——炼钢、造船、器械,皆可徐徐图之。

    末了,请调袁天罡、李淳风二人入司东寺,助格物署钻研。

    魏徵看完,抬起头。

    “火药的事,你写得很小心。”他看着张勤,“这是对的。”

    张勤道:“学生思来想去,此物既是利器,又是凶器,得事先让朝廷知晓。”

    魏徵点点头,将奏表还给他。

    “去吧。两位殿下这会儿该在东宫。”

    张勤起身,系好披风,将奏表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魏徵。

    “老师,”他说,“学生心里有些没底。”

    魏徵看着他,没说话。

    “火药这东西,”张勤声音低了些,“学生知道它能做什么。但正因知道,才怕。”

    魏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容易出事。去吧,把话说清楚,两位殿下会明白。”

    张勤点点头,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他踩着积雪往东宫走,靴底咯吱咯吱响。

    东宫丽正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建成坐在主位,李世民在左首,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南征的捷报。

    内侍引张勤进来时,李建成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张卿来了,坐。”

    张勤没坐。他站在殿中,从怀里取出那封奏表,双手呈上。

    “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李建成接过,展开。李世民也凑过来看。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李建成看得很慢。

    看到水泥那一段时,他眉头动了动,抬眼看了张勤一眼,又继续往下看。

    看到火药那一段时,他停住了。

    良久,他将奏表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也细细看了一遍。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

    李建成开口:“水泥,坚硬如石,可铺路筑桥。这个朕明白。火药……”

    他顿了顿,看着张勤:“你说这东西,能把铁罐炸开?”

    张勤点头:“是。装在密封的容器里点燃,威力极大。铁罐、石罐、陶罐,都挡不住。”

    李世民问:“能炸死人吗?”

    张勤沉默片刻,点头:“能。一片一片的。”

    殿内又静了下来。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落无声,白茫茫一片。

    “张卿,”他没回头,“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方子?”

    张勤早有准备:“臣在古籍残章中见过零星记载,又让格物署反复试炼,摸索出来的。”

    李建成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带着探究,也带着些别的东西。

    张勤迎着那目光,没躲。

    良久,李建成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这火药,”他缓缓道,“若用于战事,当如何?”

    张勤摇头:“臣不通军事。此物如何用、何时用、用多少,需殿下与军中将领参详。臣只负责把它做出来。”

    李世民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