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舆论得先行

    “但若有人能回来,”李世民继续道,“带回来的,或许就是往后千万百姓能吃饱穿暖的指望。”

    他后退半步,抱拳,朝二十人深深一揖:“李某,在此拜谢。”

    二十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与皮袄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宇文成都没跪,只深深躬身还礼。

    李建成这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铜符,递给宇文成都。

    符上刻着东宫印记,边缘磨得光亮。

    “若真能过海峡,抵达对岸,”李建成声音压低,“见此符,如见大唐。可示与当地土人,但不可强索。你们是探路者,非征服者。”

    宇文成都双手接过铜符,入手冰凉沉重。

    他仔细系在颈间,塞进衣内。

    张勤最后上前。

    他没说话,只从马背上取下个长条包袱,解开。

    里面是二十把短刃,刃身微弯,适合切削劈砍。

    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鞘是硬牛皮制的。

    “格物坊新打的。”他将刀一一分发,“比横刀轻,但钢口好。切肉、砍柴、防身,都可用。”

    轮到宇文成都时,张勤多递过一个小皮囊。“这里面,”他声音压得极低,“是硫磺粉、雄黄粉,混了烈酒凝成的块。遇狼群,或极寒难耐时,点燃可驱兽、可暖身。省着用。”

    宇文成都接过,皮囊不大,但沉甸甸的。

    他点点头,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雾气开始流动,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李建成看了看天色:“时辰到了。”

    宇文成都转身,朝二十人举起右手。

    众人迅速起身,两人一组,将行李搬上雪橇。雪橇用皮绳交叉捆扎,每架配四匹滇马,马具早已套好。

    “检查器具。”宇文成都下令。

    一阵忙碌的声响。有人再次紧了紧雪橇绑绳,有人试了试短刃出鞘的顺滑度,有人打开药包清点。

    一个年轻死囚蹲在地上,将皮靴的绑腿重新缠绕,动作有些生疏,旁边一个玄甲军老兵伸手帮他勒紧。

    全部就绪,二十人重新列队。

    宇文成都走到李建成面前,单膝跪地:“臣,定竭尽所能。”

    李建成扶他起来,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活着回来。”

    又转向李世民、张勤,各自抱拳。

    李世民颔首:“随机应变,莫逞强。”

    张勤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宇文成都翻身上马。

    马是特选的矮种马,肩高不过四尺,但胸宽蹄大。

    他一抖缰绳,马儿喷着鼻息,迈开步子。

    五架雪橇缓缓启动。

    骨制的滑条在冻土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马匹训练有素,步伐整齐,拉着雪橇渐行渐远。

    三人立在窑前,望着队伍消失在晨雾深处。

    许久,李世民忽然开口:“他腰间那把刀,还是当年洛阳城头用的那把。”

    李建成“嗯”了一声:“磨了十三年,刃口该更利了。”

    张勤没说话,只是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群山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再往北,便是无尽的草原、荒漠、雪山。

    风大了些,卷起窑前的枯草,打着旋。

    “回吧。”李建成转身。

    三人上马,沿来路返回。马蹄声在寂静的晨野里格外清晰,嘚嘚,嘚嘚,一声声敲在冻土上。

    路过一处土坡时,张勤勒马回望。

    远处,那支小小的队伍已缩成几个黑点,正缓慢而坚定地挪向北方地平线。

    雪橇的痕迹在冻土上拉出长长的线,像一道细瘦的伤疤。

    他看了片刻,调转马头。

    晨雾彻底散了,天光大亮。

    长安城的轮廓清晰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二十一人,正走向一个没有炊烟、没有城郭、甚至没有明确终点的方向。

    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加快。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刺骨。

    ......

    十月二十,巳时初,东宫丽正殿侧厅。

    厅内焚着清淡的柏子香,青烟从铜鹤香炉嘴里细细吐出。

    长案上已摆好茶水,陶盏温热。

    魏徵坐在案首,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册子,纸页边缘用黄绫镶了边。

    他手指摩挲着册面,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几株半秃的槐树上。

    长安县令崔明远和万年县令郑衡前后脚进来,身后跟着各自的县尉。

    四人皆着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脸上带着些揣测。

    他们朝魏徵行礼,在两侧绣墩上坐下。

    侍女奉上茶,无人去碰。

    厅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李建成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四人忙起身。

    他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诸位来,是为民间一桩旧俗。”

    他看向魏徵:“玄成,你说。”

    魏徵站起身,走到长案旁。

    他先翻开最左边那本册子,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这是太医署与尚药局历年收录的病例。”他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自武德元年至今,共有一百四十七例记载,夫妻为表亲、堂亲等近亲。”

    他抽出一页,念道:“武德三年,陇州张氏,表兄妹婚,长子三岁不能言,五岁夭。次女目盲。”

    又翻一页:“洛阳周氏,姑表亲,连生三子皆跛足。”

    念了五六例,他停下,看向崔明远:“崔县令,你长安县去年可有类似案件?”

    崔明远喉结动了动:“有一桩。延康坊郑县尉家,表亲成婚,连生二子皆残疾。后指周氏为妖,案卷……已呈送刑部。”

    “那案卷我看了。”魏徵从中间册子抽出一份,正是拾阳县呈文,“此案已暂压。因太医署查验后认为,子女残疾,恐与‘亲上加亲’有关,非关妇人德行。”

    郑衡眉头微皱:“魏公,此话可有依据?”

    魏徵没直接答,翻开最右边那本册子。

    里面是表格,墨线画得工整,分两栏:一栏“近亲婚配子女疾患”,一栏“寻常婚配子女疾患(抽样五十户)”。数字用朱笔填写,对比鲜明。

    他将册子推到案中央。

    崔明远倾身去看。

    手指在“目盲:近亲七例,寻常一例”那行停了停,又移到“夭折(三岁内):近亲十五例,寻常三例”。

    厅内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