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抓周

    裴氏将小叔玉放在红绸中央,孩子坐得稳当,眨巴着眼睛看四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叔玉先伸出小手,摸了摸最近的砚台。

    冰凉的石头让他缩回手,转头看向那串五铢钱。

    铜钱用红绳串着,他抓起来,摇了摇,哗啦作响。

    座中有人轻笑:“哟,爱财。”

    魏徵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叔玉玩了一会儿钱串,放下,又去抓小木剑。剑身轻巧,他握在手里挥了挥,嘴里咿呀出声。

    “武将的料子。”一位武将笑道。

    孩子扔了木剑,目光被彩漆积木吸引。

    他爬过去,抓起一块方木条,又抓一块三角块,两手对敲,发出“嗒嗒”的脆响。

    裴氏轻声哄道:“叔玉,再看看别的。”

    小叔玉却对积木起了兴致,将两块木头叠在一起,叠不稳,倒了,他咯咯笑起来。

    又去抓圆柱块,试图立在方木上。

    满庭寂静。只听见孩子摆弄木头的嗒嗒声,和偶尔的咿呀。

    魏徵看着,嘴角微微扬了扬。

    终于,小叔玉玩腻了积木,转向那本《九章算术》。

    书册不厚,他抓起来,胡乱翻了几页,纸页哗啦。

    翻了几页,他扔下书,最后抓起了那支紫毫笔。

    笔杆光滑,他攥得紧紧,往嘴里塞。裴氏忙拦住,他就握着笔,挥来挥去。

    “笔!抓了笔!”有人低呼。

    魏徵这才开口:“好了。”

    裴氏将孩子抱起,取下他手中的笔,放回托盘。

    奶娘端走托盘,宾客们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议论起来。

    “抓了笔,又抓了书,文脉啊。”

    “那积木玩得也久,手巧。”

    “木剑也抓了,文武双全...”

    魏徵朝众人拱手:“犬子顽劣,让诸位见笑。请入席。”

    仆役们开始上菜。庭院里摆开八张方桌,每桌六人。

    菜肴不算奢华,但很丰盛:炖羊肉、蒸鲈鱼、炙鹿肉、时蔬数样,另有雕胡饭、黄粱饭。

    李建成坐主桌,魏徵陪坐,王珪、韦挺、张勤、孙思邈同席。

    女眷在厅内另开两桌,由裴氏和苏怡招待。

    席间,李建成问起崇贤馆近况,魏徵简略答了。

    又说及司东寺招录之事,张勤禀报了这两日张贴文告的情形。

    “民间反响如何?”李建成夹了片羊肉,随口问。

    “询问者不少。”张勤道,“尤以匠人、商贾为多。他们多有一技之长,却苦于无门路。”

    李建成点头:“这便是设司东寺的本意。人才埋没市井,是朝廷之失。”

    他看向魏徵:“玄成,张卿心思活络,其中必有你指教之功。”

    魏徵难得露出笑意:“殿下过誉。年轻人,敢想敢为罢了。”

    韦挺在旁慢悠悠喝着羹汤,忽然道:“老夫昨日见那招录文告,上头有‘格物’一科。这格物,作何解?”

    张勤解释:“便是探究事物之理。为何铁能熔,为何水能沸,为何弓能射远。明其理,方能善其用。”

    韦中允若有所思,望向孙真人:“这倒与医道相通。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

    席间气氛渐松。

    王珪说起朝中趣闻,韦挺补充几句,偶尔引得李建成轻笑。

    另一桌,周小虎坐在林素问身边,规规矩矩吃饭。

    他眼睛不时瞟向厅角,那里堆着各家送的礼物,张勤送的积木也在其中。

    饭后,撤去碗盘,奉上清茶。

    李建成又坐了盏茶工夫,起身告辞。

    魏徵率众送至门外。

    太子车驾远去,宾客们也陆续告辞。

    魏徵一一相送,张勤在旁帮着。

    待到申时,宾客散尽,只剩自家几人。

    裴氏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廊下揉着额角:“可算忙完了。”

    苏怡给她倒了盏热茶:“阿娘歇歇。”

    奶娘抱着小叔玉过来。孩子玩了一日,已有些困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张勤让仆役将学步车搬来。

    竹制框架,四个小轮,前头横杆包着棉布,推起来轻巧无声。

    “这是给师弟的。”他将学步车推到廊下。

    裴氏眼睛一亮:“这是……”

    “学步车。”张勤演示,“孩子扶这儿,能自己站着挪步。比大人弯着腰扶省力。”

    他看向奶娘:“让叔玉试试?”

    奶娘将小叔玉放下。孩子双脚着地,还有些晃悠。张勤扶着他小手,让他抓住横杆。

    小叔玉抓着杆子,站住了。他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奇东西,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轮子转动,车子缓缓前移。

    “哎哟,真能走!”裴氏惊喜道。

    小叔玉似乎觉得有趣,又迈一步。车子又动。他咯咯笑起来,连迈几步,车子在廊下转了半圈。

    魏徵站在一旁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这物件巧。”

    “师兄有心了。”裴氏对张勤道,“这可比那些金玉实惠。”

    张勤又让仆役搬来积木。

    三套积木,各色形状,倒出来堆了半榻。

    小叔玉被抱过来,看见彩漆木头,伸手就抓。

    他抓起两块方木,对敲几下,又试图叠起来。

    这回有大人帮忙,叠起三层小塔,他乐得手舞足蹈。

    周小虎在一旁看得眼馋,林素问低声道:“改日让师叔也给你做一套。”

    “嗯!”周小虎用力点头。

    孙思邈拿起一块三角积木,翻看片刻:“这漆,用的可是矿彩?”

    “是。”张勤道,“无毒,孩子放嘴里也不碍事。”

    老神医点头:“想得周全。”

    日头偏西,廊下光影斜长。

    魏徵让仆役在院中摆上小几,奉上茶点。几人围坐,说说家常。

    裴氏抱着小叔玉,孩子已在她怀中睡熟,小手里还攥着块积木。

    “今日抓周,”裴氏轻声说,“抓了笔,抓了书,郎君该放心了。”

    魏徵喝着茶,没说话,只眼角细纹舒展。

    张勤看着这一幕,心中暖融。

    这就是唐人的周岁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却郑重;没有奢华铺张,却情真。

    抓周不是定终生,却是长辈的期许;宴客不是炫门面,却是人情的往来。

    夕阳余晖洒满庭院,给青砖、红绸、竹车、彩木,都镀上一层暖金色。

    远处传来坊市收摊的隐约喧哗,更衬得小院宁静。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烟火,或许才是穿越千年,最值得珍视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