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太平103· 质

    广德五年秋,金谷封地。

    枫叶红了,一树一树,在秋风里轻轻晃。崇简站在练功场上,看着眼前那四个少年。

    田维十五岁,比刚来时高了整整一头,胖墩墩的身子抽条了,眉眼也长开了。他站在最前头,腰板挺直,眼睛盯着前方。

    李惟岳十六岁,瘦高个,比来时稳重多了,站在田维旁边,安安静静的。

    李惠十四岁,话还是不多,但眼睛亮亮的,不像刚来时那样躲闪。

    薛平十四岁,机灵劲儿还在,但收敛了许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四个少年,站成一排,等着崇简开口。

    崇简看了一圈,说:

    “今儿个,考最后一次。”

    ---

    “第一式,承天式。”

    四少年同时抬手,双脚分开,双手慢慢往上举,举过头顶,掌心朝天,脚跟微抬。

    动作整齐,舒展自然。

    崇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巡海式。”

    四少年同时转腰,双手叉腰,腰腹转动,像在划船。

    一式,两式,三式……

    十二式考完,崇简说:“十八式,从头来。”

    四少年没有犹豫,接着往下做。

    开肋式、通髋式、转肩式、旋腕式、弓步压腿、仆步压腿、压腿式、耗腿式、撑筋式、拔骨式、拧腰式、荡臂式、展胸式、含背式、提膝式、蹬腿式、摆尾式、回环式。

    十八式,一式不错,一式不乱。

    做完,四少年收势,站在那儿,微微有些喘。

    崇简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说:“三十式,全了。”

    田维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惟岳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惠嘴角弯了弯,又抿住。

    薛平咧开嘴,想笑,又忍住了。

    崇简说:“从今天起,你们毕业了。”

    ---

    屋里,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崇简推门进来,在榻边坐下。

    “考完了?”

    崇简点点头。

    “全过了。三十式,一式不错,一式不乱。那几个孩子,三年了,没白学。”

    青荷嘴角弯了扯。

    崇简说:“田维那小子,刚来的时候最不服管,如今倒是最规矩。李惟岳性子闷,但学得最认真。李惠话少,可动作最舒展。薛平机灵,背口诀最快,动作也不差。”

    青荷听着,没说话。

    崇简说:“阿娘,他们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青荷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舍不得?”

    崇简笑了。

    “儿子倒不是舍不得,就是想着,他们回去以后,河北那边,能消停几年。”

    青荷点点头。

    “那就好。”

    ---

    傍晚,四质子被叫到正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四个少年。

    “都坐。”

    四人在榻边坐下,腰板挺直,不敢乱动。

    青荷一个一个看过去。

    田维,李惟岳,李惠,薛平。

    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都长开了,各有各的模样。

    青荷说:“三十式,都学会了?”

    四人齐齐点头。

    “学会了。”

    青荷说:“那三十式,是强身的,也是正骨的。练熟了,身子骨就结实。往后回河北,别落下。”

    四人又点点头。

    青荷看着田维。

    “你爹是田承嗣,魏博节度使。你回去以后,怎么跟他交代?”

    田维想了想,说:“学生就说,在金谷学了三年,身子骨练结实了,别的什么也没学。”

    青荷嘴角弯了扯。

    “那要是你爹问,学了什么?”

    田维说:“学生就说,三十式,强身的,传子不传女,不传外人。”

    青荷点点头。

    她看向李惟岳。

    “你呢?”

    李惟岳说:“学生记着太后的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青荷又点点头。

    她看向李惠。

    李惠说:“学生不说。”

    青荷笑了。

    “好。”

    她看向薛平。

    薛平说:“学生回去,就跟我爹说,金谷那边,规矩严,但人好。别的,爹不问,学生不说。”

    青荷点点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四块玉,青碧色的,刻着一朵莲花。

    “这是给你们的。”

    四人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里。

    青荷说:“这是普通的玉,没别的用处,就是个念想。往后你们戴着它,看见它,就想起在金谷这三年。”

    四人跪下,磕头。

    “谢太后。”

    ---

    第二天清晨,四质子站在院门口,等着马车。

    崇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田维走过来,给他鞠了一躬。

    “四爷爷,学生走了。”

    崇简点点头。

    “路上小心。”

    李惟岳也过来,鞠了一躬。

    “四爷爷保重。”

    李惠、薛平也过来,一人鞠了一躬。

    崇简看着他们,忽然说:

    “那三十式,别落下。”

    四人齐齐点头。

    “学生记住了。”

    马车来了。四人上了车,车帘放下,车轮辘辘响起来,慢慢远去。

    崇简站在那儿,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站了很久。

    ---

    屋里,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崇简进来,在榻边坐下。

    “走了?”

    崇简点点头。

    “走了。”

    青荷没说话。

    崇简说:“阿娘,那几个孩子,回去以后,能当上节度使吗?”

    青荷想了想。

    “能的。”

    崇简看着她。

    青荷说:“田承嗣五十多了,迟早要让位。李宝臣也是。李怀仙、薛嵩,年纪都不小了。那几个孩子回去,只要不闹事,慢慢就能接上。”

    崇简点点头。

    “那咱们这边,还盯着吗?”

    青荷说:“盯着。但不那么紧了。三年一朝贡,质子来读书,就够了。”

    崇简笑了。

    “阿娘算得真远。”

    青荷嘴角弯了扯。

    “不算远。就是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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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着那四个少年。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一个个懵懵懂懂的,不知道金谷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要学什么,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如今,三十式学完了,可以回去了。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本源空间里,原版青华玺躺在青莲本体根部最深处,和那些不会再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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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传来练功的声音。

    太子李恒站在最前头,十一岁了,九息诀学了大半。后头跟着各房的孙辈、曾孙辈,大的带着小的,小的跟着比划。

    崇简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那几个质子走了,院子里空了些。

    但还有二十几个孩子,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屋里,青荷还睡着。

    他没打扰,轻轻退出去。

    日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欢送,又像是迎接。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