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真有这么神?

    苏荃只颔首一笑,指尖一翻,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已递至对方眼前。

    “劳烦掌眼,单上这些,可都齐备?”

    出门前他亲手誊抄的这张单子,字字精炼,毫无赘笔——上百味物料密密排布,大半是炼丹所用的朱砂、云母、石胆、玄明粉之类,仅零星几样为人参、鹿茸、牛膝等滋补之品。

    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眼皮倏地一跳:“哟……这么全?”

    他指尖捻着纸角,声音都轻了半分。

    “您只管照单配齐,价钱好说。”

    苏荃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松弛,“若实在缺几样,我另寻别家也无妨。”

    话虽客气,实则心里清楚——指望一家铺子吃下整张单子,本就有些强人所难。

    谁知掌柜却将单子往掌心一按,笑意稳稳落定:“客官放心,单上所列,小店样样有现货!”

    顿了顿,又压低嗓音补一句:“就算眼下没存的,三日内必能调齐——保您提货不空手。”

    苏荃眉梢微扬,略带玩味地打量他一眼。

    真有这么神?

    见他神色犹疑,掌柜挺了挺微驼的背脊,袖口不经意蹭过胸前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咱这铺子,跟滇西采药队、岭南药栈、还有东海海商,常年挂着账呢……”

    “东西再偏门,只要名目清楚,总归有路子。”

    他侧身一让,笑容热络:“您且稍坐,我这就差人把库里现成的货全搬出来,您当面验看,如何?”

    这话已不是商量,而是笃定挽留——毕竟,单子上那些材料摞起来,够买下半条街了。

    “有劳老板。”

    苏荃顺势入内,随掌柜穿过一道竹帘,落座于后堂小间。伙计手脚麻利,转眼沏好一壶琥珀色的普洱,茶烟袅袅,香气温厚。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闲坐不动,只慢悠悠啜茶,目光却如尺子般扫过前堂:哪个伙计捧出三匣辰砂、哪位踮脚取下五包鹿茸、谁拎着青布包来回跑了七趟……全都印在了心里。

    不多时,厅中空地已堆起数座小丘——药包层层叠叠,粗陶罐、锡盒、油纸裹的根茎,密密匝匝,几乎要漫过门槛。

    “客官,妥了!”

    掌柜喘着粗气赶来,额头汗珠滚落,声音却亮:“除灰霜、炉甘石、白锱、水银霜、硒砂五样暂缺,其余尽数备齐!您请过目!”

    苏荃摆摆手,茶盏搁回案上,声音轻而准:“不必点了。”

    “缺的正是这五样——灰霜两斤、炉甘石三两、白锱四钱、水银霜半两、硒砂一钱。”

    掌柜和身旁伙计猛地僵住,互望一眼,脸上血色都褪了三分。

    “您……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掌柜嗓子发紧。

    ——苏荃报的,正是他们库房最末格那五个空抽屉的编号与标量。

    “自有我的门道。”他垂眸吹开浮叶,浅饮一口,“掌柜算个总数,余款我另付——地址稍后奉上,请您一并送货上门。”

    掌柜忙不迭点头,转身抓起算盘噼啪拨动,指节翻飞,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片刻后他捧着算盘回来,声音都绷着喜气:“承蒙惠顾,共计一千二百大洋。”

    对苏荃而言,这笔钱不过指尖轻弹的尘灰;可对寻常人家,却是几辈子挣不来的金山银山。

    “三千两银票,收好。”

    他掏出厚厚一叠,推至案边,“多出的,照单加倍打包——缺的五样,备齐后一并送来。”

    交代得滴水不漏。

    单上所列,原只是眼下急用;可亲眼见过这铺子的底气,他早盘算好了——多囤些,往后炼丹不慌,养蛊不愁。苗疆炼丹向来是“烧料如泼水”,半年耗尽,毫不稀奇。

    “谢……谢公子!谢公子!”

    掌柜双手捧票,指尖微颤,仿佛接住的不是银票,而是烧红的炭火。

    眼前这年轻人,掏钱如掏糖豆,眼神却比药碾子还沉——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您只管静候,货齐当日,我亲自押车登门!”

    他连连作揖,额头几乎触到桌面。

    “好。”

    苏荃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座。

    事毕,人走,门帘轻晃。

    他踏出百宝阁时步履轻快,阳光落在肩头,暖而踏实。

    药材一事,至此落定。

    顺手捎上的,还有十余支十年、二十年份的人参——留作日后合炼辅材,再合适不过。

    他并非买不起百年参,甚至千年人参若有缘遇得,也肯咬牙拿下。

    但银子是血汗熬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

    再寻常的草木根茎,到了他手里,经手焙、淬、引、凝四法,照样能点化成灵丹妙药。

    省下的,从来不是银子——是时间,是变数,是未来某次生死关头,多攥在手里的那一把胜算。

    “先去菜市转转,再寻家干净客栈歇脚。”

    苏荃推开木门,任晨光扑在脸上,舒展腰背,呵出一缕白雾。

    采购清单上,唯剩食材还没落定。

    照他眼下这胃口,少说也得扛回百斤干货鲜货,囤着才踏实。

    念头刚落,他袍角一扬,转身便走,步子利落得像风掠过竹林。

    “稳住!脚底下留神!”

    次日天刚泛青,任家镇后山山道上,一行人踏着碎石缓步而上。

    阿威缀在队伍中段,抬手朝前头几个抬棺的伙计比划着叮嘱。

    “棺里躺的是二叔公——半点马虎不得!”

    话音未落,他旋即扭头,冲身后的任发堆起满脸热络笑意,“表姨夫,这回二叔公的后事,我亲自盯梢,保准滴水不漏!”

    身为镇上保安队长,维持场面本就是分内事;更别说,今儿下葬的可是德高望重的二叔公——全镇上下眼睛都盯着呢,他哪敢袖手?

    何况,除了大地主任发,前后左右不是商行东家,就是祠堂长老,个个身份不轻。这般露脸的机会,他怎会白白放过?

    “好,有你坐镇,我安心。”

    任发淡淡颔首,目光却始终追着前方抬棺人的背影,纹丝不动。

    队伍最前头,朱大肠、阿旺几人踩着沉甸甸的步子挪动,每走几步便回头张望一眼——那口黑漆棺木静静卧在杠上,盖板严丝合缝。

    初阳斜斜铺下来,把棺盖映得发亮,而里头的人,再听不见山风鸟鸣。

    “二叔公,您慢走……”

    朱大肠用粗粝的手背狠狠蹭掉眼角湿意,一把纸钱撒向半空,灰蝶般翻飞飘散。

    他们正走向的,是二叔公此生最后一处落脚地——一座修得齐整、碑石温润的新坟。

    “师傅……前头那个穿长衫的,是不是任老爷?”

    “旁边那位姑娘是谁?真像画里走出来的!”

    队尾,秋生和文才悄悄凑近九叔耳畔,压着嗓子问。

    “闭嘴。”

    九叔眼皮一掀,冷眼扫过两人,“今日是送终大事,谁再嬉皮笑脸,回去抄十遍《太上感应篇》。”

    “哎哟……晓得啦!”

    两人立马缩脖噤声,肩膀耷拉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叔公是九叔的师兄,同拜一门,情分厚重。这场丧仪,他必得出面;就连最终选定的这块风水吉穴,他也亲手勘过三回龙脉、推过两轮时辰。

    可这一路走来,九叔的视线总在人群之外游移,眉心微蹙,似在等一个迟迟未至的身影。

    “怪了……他竟没来?”

    低语一句,便不再多想,只抬脚跟紧前头节奏。

    啪嗒、啪嗒——

    杂沓足音碾过最后一截黄泥坡,终于将二叔公安安稳稳送至坟前。

    二叔公一生无嗣,膝下空空,亲近的不过朱大肠、阿旺这几个徒弟……

    于是临别之时,几人麻衣素服,跪在灵前,默默接下旧友乡邻递来的最后一捧香、最后一叠纸。

    镇里几位老族长也垂首肃立,将簇簇冥钱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着纸灰翻腾而起。

    任发也在其中。

    “二叔公身后事,多亏你们操持。”

    他将一叠厚实冥币投进火中,上前两步,手掌落在朱大肠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往后若有难处,只管上门找我。”

    “他老人家当年,待我亦如父兄。”

    虽年岁差着一截,可任发打心底敬重这位老人。

    这场白事,他暗中调人调物,早把琐碎都铺平了。

    “谢任老爷体恤!”

    朱大肠抿紧嘴唇,深深一躬,喉头哽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闷响。

    任发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此刻实在不合时宜。

    最后只余光一扫墓碑上新刻的名字,悄然退开两步。

    “爸——”

    一柄油纸伞忽地撑开,挡住了灼人烈日。

    伞下是一张清秀甜润的脸,是他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任婷婷。

    “喝口水吧,大夫反复叮嘱过,您身子虚,禁不起晒。”

    她将一只青瓷药壶递到任发手边,壶身还沁着凉意。

    “我家婷婷啊……真懂事。”

    任发接过壶,声音忽然哑了半分。

    他不敢细想,若哪天自己也倒下了,这个从小牵着他衣角长大的姑娘,会不会哭得站不住脚?

    温情未暖,阿威已黏糊糊挤了过来。

    “表姨夫,日头毒得很,咱去那边树荫底下坐着吧!”

    他不由分说挽起任发胳膊,硬生生拽向阴凉处。

    还不忘扭头朝任婷婷挤眉弄眼,“表妹,累了吧?我刚让人快马捎来的冰镇雪梨糖水,清润又解乏——尝一口?”

    他晃了晃手中小陶壶,笑得眼角挤出褶子。

    这可是他差人跑断腿买回来、一路颠簸捧在怀里捂热的“心意糖水”。

    任婷婷却只浅浅一笑,微微摇头:

    “谢谢表哥,我不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