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鄯州
从乱葬岗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狄仁杰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沿着鄯州城外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这座小城夹在祁连山和戈壁之间,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傍晚的风卷着沙砾从街面上刮过去,打在沿街铺子的门板上簌簌作响。他在城西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酒肆,掀帘子进去,要了一壶烫酒,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李元芳坐在对面,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是陪着喝了两杯闷酒。
酒肆不大,四张桌子,除了他们之外只有柜台边坐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酒已经喝了半壶,人却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不像寻常醉汉那样东倒西歪。他手里拨着一把旧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三百二十匹”,一会儿是“折银若干两”,像是在算什么账。
狄仁杰端着酒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掌柜的是做布匹生意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不敢当。在下姓陆,单名一个谨字,从江南道杭州府来,做的是丝绸生意。路过鄯州,歇一晚,明天一早继续往西走。”
“往西走?西边在打仗,商队都不敢去。”
陆谨苦笑了一下,把算盘推到一边。“不去不行。这批货是去年订的,说好了今年秋天交到凉州。要是交不上,订金打了水漂不说,往后在行里也没脸接生意了。打仗也好,不打仗也好,生意人欠了货就得送。”
狄仁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杭州府来的丝绸商人,一个人坐在鄯州城的小酒肆里对着一把算盘发愁。他看着陆谨那张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和这案子毫不相干的东西——一种普通人过日子的踏实感,让他想起何瘸子在渭河边送他那两条草鱼时的神情。他放下酒碗,把声音放平了些。“陆掌柜,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在杭州做了多久生意?”
“快二十年了。”陆谨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在下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铺子开在涌金门外,字号‘陆记绸庄’。不是在下吹,杭州府的丝绸行里,谁不知道涌金门陆记?每年府衙采买官绸,都是我家铺子供的货。”
“府衙采买——你跟杭州府衙很熟?”
“算不上很熟,但也没少打交道。杭州知府姓崔,讳慎言,是个清官,衙门里采买的银子从来不拖欠,说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不像有些地方的官,赊了账半年不还,要账比要命还难。”
狄仁杰把玩着手里的粗陶酒碗,碗底有一道裂纹,酒从裂纹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暗色的水渍。杭州知府崔慎言。他在大理寺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调任杭州还不满两年,前任知府已经致仕回了原籍。崔慎言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政绩记录,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条嘉奖令,说他在任期间“清理积案,秉公执法”。嘉奖令是今年春天发的,在大理寺存档的各类公文里,这种例行嘉奖一年能发几十道,狄仁杰看过也就翻过去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鄯州城的小酒肆里想起它。
“陆掌柜,你这批货是什么时候订的?”
“去年腊月。”陆谨把算盘拉过来又拨了两下,“凉州那边的客商订了三百二十匹杭绸,定金付了一半。今年开春之后杭州连着下了两个月的雨,蚕丝收成不好,紧赶慢赶才在七月里凑齐了货。在下带着货从杭州出发,走水路到洛阳,再换陆路过关中、翻陇山,走了快两个月才到鄯州。本打算在鄯州歇两天,换几匹好马继续往凉州走,结果——”
他忽然停住了,脸色有些异样,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狄仁杰放下酒碗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结果怎么了?”
陆谨咳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狄大人,实不相瞒,在下昨天在鄯州城外被人劫了。”
“劫了?”狄仁杰眉头一皱,“劫匪是什么人?”
“不是劫匪。”陆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怕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是官差。”
李元芳本来坐在旁边桌上喝酒,听到这句话腾地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狄仁杰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陆谨:“哪个衙门的官差?”
“鄯州府的。”陆谨把算盘推到一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昨天傍晚在下押着货进鄯州地界,在城外十里铺被一队官差拦住了。领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胖大官人,穿着绯色官袍,带着十几个兵丁,个个佩刀。他问我是不是杭州来的陆记绸庄,我说是。他说鄯州府奉上峰之令暂扣一切从杭州来的商货——没说明是什么上峰,也没说暂扣到什么时候,只是让兵丁把我的货全卸了搬上他们的马车,给我开了一张盖了官印的暂扣文书,然后扬长而去。”
“你带了什么货?只有丝绸?”
“只有丝绸。三百二十匹杭绸,分装在十二只樟木箱子里,每只箱子上都贴着杭州府衙的税封。大人你说,一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货被扣了,还怎么去凉州?在下今天在驿馆里坐了一整天,想去找鄯州府衙要个说法,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官,在下是商,官要扣货,商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酒碗放下,正色道:“陆掌柜,你说你是杭州来的商人,杭州在哪条河边上?”
陆谨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钱塘江。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杭州城东有几座城门?”
“三座——候潮门、望江门、清泰门。”
“涌金门是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陆谨不假思索,“涌金门外就是西湖,在下铺子门口有个码头,船可以直接开到门口卸货。”
狄仁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粒碎银子,不大,但成色极好,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这粒银子够你重新置办一批货。你现在就回驿馆收拾行李,明天天不亮就离开鄯州,不要往西走了——往东走,回杭州。”
陆谨拿起那粒银子掂了掂,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脸色忽然变了。“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你不要多问。”狄仁杰站起身,把酒钱放在桌上,“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回到杭州之后,如果有人问起你这趟生意的经过,你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从你被鄯州府扣货说起,一直说到你回杭州。路上不要走陇山那条线了,从襄阳绕道,走长江水路回去。到了杭州之后,你去找杭州知府崔慎言,跟他一个人说。”
陆谨把碎银子攥在手里,站起来朝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礼。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出了酒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李元芳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大人,鄯州府的官差扣杭州商人的货——这不合规矩。鄯州是陇右道的地盘,杭州是江南道的地盘,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是奉命行事,也该有刑部或者户部的批文。没有批文就是私扣商货,按律该撤职查办。”
“不止是私扣商货。”狄仁杰把陆谨喝剩的半壶酒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你还记不记得豫州那九十七件绯色官袍?前朝天册元年,九十七个地方官从蔡州上船渡黄河,船翻了,人全死了,官袍沉在河底二十年。今年黄河发水,官袍浮上来,其中有一件绣着‘裴’字的袍子和一件绣着‘柳’字的袍子,都是从杭州来的。前朝的杭州剌史姓裴,杭州别驾姓柳——他们和另外九十五个人一起死在了黄河里。现在本朝一个杭州商人带的三百二十匹丝绸,在鄯州城外被一群穿绯色官袍的官差扣了。”
李元芳的脸色慢慢变了。“大人是说,这是同一伙人?”
“不是同一伙人。”狄仁杰把酒碗放下,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九十七件前朝官袍是从河底浮上来的,是死人穿过的。扣货的官差穿的是绯色官袍,是活人穿在身上的。死人不会扣货,活人不会穿死人的袍子。可他们穿的是同一种制式的官袍,盯上的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杭州人。”
他把酒碗里的残酒一口喝完,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放在桌上,朝柜台后面正在打瞌睡的掌柜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出了酒肆。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发出沙沙的碎响。他站在街心抬头看了一眼天——陇右道的夜空比长安低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明天一早,去鄯州府衙。我要见一见那位‘奉上峰之令’扣杭州货的胖大官人。”
第二天清晨,狄仁杰和李元芳到了鄯州府衙。鄯州是下等州,府衙也不大,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房通报之后,一个穿着青布官袍、留着一把花白山羊胡的老书吏迎了出来,说鄯州司马参军事周本立周大人在后堂等候。
狄仁杰穿过前院的时候注意到廊下堆着几只樟木箱子,箱盖上贴着的封条还没撕,上面盖着杭州府衙的朱砂税印。十二只箱子,一只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鄯州府衙的回廊底下。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后堂的门敞着,一个胖大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迎他——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常服,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他朝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礼,笑容可掬,声音洪亮得像是怕谁听不见。
“狄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坐请坐,下官让人沏了今年新到的陇南春茶——”
“周大人,”狄仁杰没有坐,也没有接他的茶,“廊下那十二只樟木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周本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速度快得像翻书。“哦,那批货啊——是昨天在城外十里铺扣下的。下官接到刑部公文,说近期有私商夹带违禁物品从江南道流往陇右,命沿途各州府严查。这批货是从杭州来的,例行查验而已,查完了就放行。”
“刑部的公文在哪里?拿来我看。”
周本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递过来。狄仁杰展开,是一道刑部行文,上面确实写着“严查江南道流往陇右商货”的字样,盖着刑部的朱砂大印。他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还给周本立,声音压得很平。
“周大人,这道公文是今年三月初十发的。三月到八月,五个月的时间,鄯州府一共扣了多少批货?”
周本立嘿嘿笑了一下。“不瞒狄大人,就这一批。鄯州地方偏,本来也没多少商队经过。”
“只有一批。那这三百二十匹丝绸你扣下来之后怎么处置?”
“查完了就放行。”
“查什么?”
周本立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查验有无违禁物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狄仁杰正看着他,用一种审了十几年案子的老吏才有的目光看着他——不急不缓,不怒自威,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拆穿了一半的谎言还剩下哪一半没拆。
“查——”他咽了口唾沫,“查一下货单和实物是否相符。”
狄仁杰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让周本立浑身一僵的话题。
“扣货的官差,领头的是你。你当时穿的什么?”
“下官穿的是常服,就是这件。”周本立扯了扯身上那件靛蓝袍子的袖口。
狄仁杰把茶盏放回桌上,盖碗碰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走到周本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谨说,昨天傍晚在十里铺带队拦他的是一个穿绯色官袍的胖大官人。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绯色官袍,胖大官人,骑枣红马,带着十几个兵丁’。周大人,你的身量在鄯州府衙里找不出第二个。你昨天穿的到底是常服,还是官袍?”
周本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椅背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狄大人,这……这是个误会。下官昨天确实穿了一件旧官袍——不是本朝的,是件老物件,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下官就是图个新鲜穿出去一回,跟扣货的事没关系。”
“前朝的绯色官袍,穿在本朝的鄯州司马参军事身上,带队拦了一个杭州商人,扣了十二箱杭州丝绸。”狄仁杰一字一顿,“你现在告诉我,跟扣货的事没关系。”
周本立不说话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肥肉微微发颤。后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茶盏里冒出的热气在空中袅袅升腾。
狄仁杰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周本立一个人听得见。“周大人,我现在不问你扣货的事。我问你——你的官袍,是从哪里来的?”
周本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吐出了几个字。这几个字让狄仁杰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是从杭州来的。十几年前有人从杭州带了一批前朝官袍到鄯州,不是一件,是很多件。下官手里只有一件。还有别的官袍,在鄯州别的官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