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釜底抽薪,后院起火
青州府城南,那条泥泞破败的街道,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长龙般的队伍比前几日又长出了一大截,队伍里的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都揣着对温暖的期盼。
忽然,几辆华丽的马车在街口停下,从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簇拥着几个身穿锦衣、满面油光的管事,径直朝着煤铺走来。
这些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哪里将街上这些穷苦人放在眼里,直接就往人群里挤,嘴里骂骂咧咧。
“滚开滚开!别挡着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管爷来了!”
几个排在前面的百姓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敢怒不敢言,只能往旁边缩了缩。
一个锦衣管事直接挤到铺子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银票,在铁虎面前晃了晃,下巴抬得老高:“喂!那十两银子一个的铁炉子,给爷先来十个!”
铺子门口,正在给一个老婆婆讲解如何盘泥炉的铁虎,缓缓直起身子。他那铁塔般的身躯,瞬间挡住了铺子门口所有的光。
他看都没看那叠银票,蒲扇大的手掌朝着那蜿蜒到街尾的长龙末端一指。
“排队。”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冰窟窿,让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那锦衣管事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可知道我是谁家的人?”
铁虎眼皮都没抬一下,重复了一遍。
“排队。”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队伍里,那些被挤开的百姓,先是畏惧,随即眼中便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快意。
“你!”那管事顿时勃然大怒,他何曾受过这种气?当即就要发作。
可他身后的另一个管事却一把拉住了他,压低声音道:“别冲动!没看到‘奇珍阁’的下场吗?东家交代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把炉子买回去!”
提起“奇珍阁”那油盐不进的伙计,还有那条让人颜面扫地的规矩,发怒的管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主子们被那“围炉煮茶”的风雅名头撩拨得心痒难耐,下了死命令,今天要是买不回炉子,回去怕是要脱层皮。
几个平日里在各自府上颐指气使的管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着牙,恨恨地瞪了铁虎一眼,灰溜溜地走到了那条长得看不见头的队伍末尾。
他们站在寒风里,与那些他们平日里视作蝼蚁的穷苦百姓挤在一起,闻着周围人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脚下是湿滑泥泞的脏污,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可为了完成主子交代的差事,他们只能忍着。
这一幕,让整条街的百姓都看傻了。
……
与南城的憋屈不同,张府的老管家踏进后院的拱门,一股熟悉的、又特殊的味道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不是府里惯用的兽金炭那沉闷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混杂着煤火、红枣甜气和烤面食的焦香。
管家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循着味道,鬼使神差地朝着几个偏院走去。那是府里几位少爷和最受宠的莲姨娘住的地方。
往日里,这个时辰,各院的丫鬟都在忙着往炭盆里添兽金炭,院里总会飘着或浓或淡的烟气。可今天,几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
他蹑手蹑脚地凑到一个院子的窗户下,往里一看,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只见平日里最是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三少爷,此刻正有模有样地盘腿坐在一张矮几前,他面前,赫然摆着一个精铁炉子!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张铁丝网,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被烤得滋滋冒油。三少爷正捏着一双银筷子,笨拙地给桂花糕翻面,嘴里还念念有词:“围炉煮茶,风雅,风雅至极!”
管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不信邪,又跑到另一个院子。
完了。
深受老爷宠爱的莲姨娘,正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炉子,兴高采烈地烤着橘子皮,说是这样烤出来的橘子润肺,还能让屋子里充满果香。
管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自家后院先起火了!
他一把抓住一个端着空盘子路过的小丫鬟,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炉子是哪来的?!”
那小丫罐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是……是三少爷……让……让小的们去南城铺子排队买的。不止咱们府,李家、王家、钱老爷家……今天都派人去了,去晚了都买不着呢......”
小丫鬟的话,像是一记记重拳,狠狠砸在管家的心口。
他想起了议事厅里,那些信誓旦旦要联手绞杀煤铺的盟友们。
李胖子,那个叫嚣着要拼家底的李胖子,他儿子今天早上带人一口气买了五个炉子,说是要跟狐朋狗友们比比谁的茶煮得更香。
钱粮商,那个出谋划策要断了煤铺根的钱粮商,他自己就偷偷摸摸买了三个,一个放书房,一个放卧室,还有一个专门给他新纳的小妾送了过去。
最夸张的是城西做丝绸生意的王老板,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宴会上显摆,直接派了二十个家丁,硬是排队买回来十五个精铁炉子,准备在自家后花园里搞个百人“围炉煮茶”大会!
坚固的同盟,在“风雅”和“攀比”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十两银子一个的铁炉子,在他们疯狂的抢购下,成了一种全新的、彰显身份的奢侈品。
老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汗是热的,可心却是冰凉的。他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张伯年的书房冲去。
他知道,这个消息,比没找到作坊要可怕一百倍。
老爷要是听到了,怕是……怕是要当场吐血的。
张府后院的书房内,上等的兽金炭在鎏金铜盆里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张伯年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