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野草的献祭

    下一刻,他又飞快垂眸,依旧毫无存在感的跟在皇帝身边。

    一众妃子,哭哭啼啼。

    本来还有人想劝一劝皇帝,闻言,反而无人言语。

    皇帝干脆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下一步,封副统领还意欲何为?”

    “一个一个斩杀朕的爱妃们?以她们的性命,威逼朕退位?”

    “朕若是还不应,你们再去将皇室宗亲全部绑来,一一斩杀?”

    他此时已入绝境,封尉之所以还拖着,无非是想拿到他亲手所书的退位诏书和传国玉玺。

    昭华以女子之身,带头谋逆,本就天理难容。

    若能名正言顺拿到圣旨——

    最好是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替她正名,她后面的路,才更容易走。

    本来,一个毫无建树,贪图享乐的皇帝,封尉以为他早该降了的,却不想他负隅顽抗,竟然宁死不屈?

    他这样的人,居然不怕死吗?

    然而晟国皇帝的心思,确实与一般人不同——

    他小时候朝不保夕的日子过怕了,他也的确贪图享乐,如果后半生要苟延残喘,继续过回没有自由也不能享受的日子……

    他选择去死!

    封尉本就是杀伐果断之人,坚持到这会儿,已然耐性耗尽。

    “既然陛下要以身殉国,臣成全您就是!”他挥挥手。

    禁军剑拔弩张,再度向大殿深处逼近。

    皇帝眼底浮现一丝阴霾,隔着人群质问:“杀了朕,昭华是要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吧?”

    “别做梦了!”

    “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其次,单凭她一介女流,就没人会拥戴她!”

    生死关头,哪怕他做好必死的准备,还是会生出本能的恐惧。

    竭力掩饰着,不叫声音里的颤抖显露出来。

    这时,人群里再度让出路来。

    华服的昭华被人拥簇,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徐徐而来。

    皇帝坐在高处的龙椅上,最先瞧见她怀中锦被里婴儿柔嫩的半边小脸儿。

    皇帝瞳孔剧烈收缩,蹭的站起,指着她:“你哪里弄来的野种,想用他冒充皇室血脉?给你做傀儡?”

    想到自己小时候被推上帝位,又被当做傀儡操纵的日子,皇帝眼睛血红,全然失态。

    昭华冷眼看他,态度语气从容:“去年五月被你打入冷宫的陈氏,于三月前诞下皇子,为陛下血脉。日后他会子承父业,成为我大晟的新帝!”

    皇帝怒吼:“胡说!这就是个野种!朕没有子嗣,陈氏更不可能怀孕。”

    “昭华,你为了独揽大权,竟然抱来野种混淆皇室血脉?”

    “早知道你如此不安分,朕早该杀了你!”

    若不是这个四面楚歌的局势,他恨不能冲下去,摔死野种,再掐死昭华。

    他十分确定,昭华怀里的不会是他的儿子。

    所谓废妃陈氏怀孕,都是昭华编出来的谎话。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都心里有数。

    只——

    立场原因,没人质疑。

    皇帝骂得难听,昭华虽然不惧他的指责,但是当着自己众多拥趸的面,这些话,还是应该叫皇帝尽量少说。

    她目光,阴暗隐晦。

    看似与皇帝对峙,实则……

    是在给皇帝身边之人使眼色。

    她以为,在皇帝叫骂第一句时,他就该死了!

    可——

    本该动手了结他性命,并且再在他名声上踩一脚的人,没动手。

    昭华眼神又阴沉几分,暗示的意味明显。

    “殿下,对不住,奴才……不能如您所愿了!”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炸响在自己耳畔,暴怒中的皇帝,身形猛然顿住。

    他木然的,一寸寸回头。

    高野怀抱拂尘,幽幽抬眸。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移动目光,对上殿中昭华略显愕然又透着十二万分阴沉的视线。

    同时,铮然一声,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

    他的内侍大总管高野,这个在他身边七年形影不离的心腹……

    是昭华的人?

    皇帝一个激灵,还没等发作,高野依旧声音平缓看着昭华再度开口:“人人都说陛下昏聩,只贪图享乐,没有为国为民之心,不配为一国之君。”

    “殿下您殚精竭虑,批阅奏折,处理朝政,筹集军饷,是有大抱负的人。”

    “可是昨夜,您又在做什么?”

    他这些话,前后逻辑矛盾冲突,所有人都云里雾里。

    昭华不悦,脱口反问:“什么?”

    高野脸上毫无表情,一字一句陈述:“昨夜一场拼杀,死伤上万人。”

    昭华还是没懂。

    皇权更迭之下,哪有不见血的?

    她神色逐渐迷茫,这回是真的彻头彻尾被绕晕。

    皇帝的羽林卫发现高野背叛,本是要动手将他结果,却是被皇帝抬手制止。

    高野说道:“为了长公主的夺权之争,一夜之间,葬送了上万个无名小卒的性命。”

    “长公主真的心怀天下,心怀百姓吗?”

    “昨夜因你而死的那些人,就不是你的臣民百姓了吗?”

    “曾经,长公主心善,为我接济家人,为我母亲看病,您对奴才施恩,在奴才眼里,您是顶顶良善之人。”

    “可若只论迹不论心……”

    说着,他看了旁边皇帝一眼:“曾经奴才年纪小时,被有资历的老人们欺辱,活得不成人样时,陛下偶然看中,破格选我在身边,又赐我一个拿得出手的名字,这难道不算施恩?”

    因为昭华有意无意的,对他示好关照多次,而皇帝自从将他带在身边,就没再额外给过他其他关照,两相对比——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昭华视为神只。

    觉得她良善,美好,忧国忧民,晟国应该由她这样的人执掌。

    然后,心甘情愿,打算在危急关头献祭自己,手刃皇帝,替他心目中的好主子完成篡权大业。

    但——

    这一夜,腥风血雨的洗礼,终是将那一腔热血冷透了。

    “你胡说什么?昏君不理朝政,长公主却兢兢业业!”封尉怒喝,“果然是宵小之辈,毫无心胸抱负。怎能因为昏君曾经对你个人的小恩小惠,就枉顾大局?”

    高野冷笑。

    哦,他原名其实叫高野草。

    民间盛行一个说法,贱名好养活,他出生在他母亲劳作的地头,但是秋风扫落叶,他就降生在野草堆里,有了这个名字。

    后来父亲意外去世,母亲生病,没钱抓药,他七岁时就二两银子卖自己进宫,成了宫里最卑贱的奴才。

    偶然机会,皇帝随手一指,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领走。

    皇帝当时笑着说,野草这名字辱没了他帝王的身份,不配在他身边侍奉,让他改名叫高野。

    高野跟在皇帝身边七年,深知对方不是个称职的皇帝。

    皇帝随手丢弃的一块帕子,够他和他那个生病的娘好吃好喝大半年,也因此,他对皇帝,心里始终存着芥蒂。

    高野居高临下,反问:“什么是大局?胤国使团求亲,长公主因何不嫁?”

    “以长公主的大局观,她一人嫁过去,就可平定一切风波,她为什么不去?”

    “反而孤注一掷,发动兵变,围剿皇城?”

    “昨夜,宫城内外死了多少人?出身低下的士兵战死的,和宫里无辜逃窜的宫人被乱军随手砍杀的……”

    “上万条人命,在长公主眼里是什么?”

    “不!是你生来高贵,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性命,从来就没在你眼里!”

    “我们是臣民,是野草,是该心甘情愿为你献祭的垫脚石!”

    ? ?二更。

    ?

    昭华:本宫拿的大女主剧本来着,怎么成众矢之的了?

    ?

    晟国皇帝:皇姐啊,有时候该摆烂时还是要摆烂的……你看看,这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