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宸贵妃宋瑶(2)

    “咳咳......给她安排个好去处吧。”

    “是。”冬青应道。

    仪仗行至乾清宫门口,宋瑶抬眼,就看见了刘靖。

    一身明黄色龙袍,气度非凡,就是衣角有些凌乱。

    想来是得知她要过来,匆匆放下了手头的奏折,连整理衣袍的时间都没有。

    旁人来了乾清宫,都要通传,皇帝看心情见不见。

    唯有宋瑶,每每她来,刘靖都会亲自在门口等着。

    宫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只当是皇上被宸贵妃迷了心窍。

    宋瑶脚都没落地,就被刘靖抱了起来。

    自从上次她在他面前行走,却因为身子太虚,踉跄了一下,就失去了走路的权力,只能被他抱着。

    宋瑶很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似乎能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

    尤其是开春那次大病,她死里逃生,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满眼红血丝的刘靖。

    从那以后,只要待在他身边,她就觉得无比安心。

    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宋瑶被抱进乾清宫,刘靖继续批折子,而她趴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旁边的水晶缸里。

    里面的金鱼鲜活地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很是热闹。

    看了没多久,她就觉得倦了,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承乾宫。

    宋瑶心情颇好地问了一句:“小夏雀被安排去哪里了。”

    冬青愣了一下,神色罕见地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回主子,安排去御花园当差了。”

    宋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继续养神。

    她这个身体,要好生养着才能多活一天,每一分精力都珍贵。

    过了几天,天气难得晴朗,阳光正好,宋瑶觉得身体稍稍有了点力气,就让冬青扶着她,去御花园走走。

    刚走了没多久,就听见墙角处传来几道议论声。

    “唉,真是造孽啊,那小宫女才那么丁点大,和我妹子差不多,就这么没了。”

    “听说在慎刑司,什么刑法都受了个遍,打得皮开肉绽,到死都没招一句,说不定......她真是清白的。”

    “清白又如何?只要稍稍沾上那位,皇上就跟着魔了一样,半点道理都不讲。”

    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这些年,因着那位,死的人还少吗?甭说宫里边的了,就连朝中大臣,稍有不慎,都没有好下场......皇上为了她,连名声都不要了,成了天下人嘴里的昏君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若是被人听见,咱们都得跟着死!”

    后面的话,宋瑶已经听不清了。

    冬青的脸色煞白,连忙扶着她,低声道:“主子,咱们换个地方走吧。”

    宋瑶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任由冬青扶着,慢慢逛完了御花园,这才回了承乾宫。

    刚回到殿内,冬青就跪了下去。

    “那日您吩咐后,皇上就知道了那小宫女的名字,他怀疑那是旁人派来的细作,故意起了这个名字,是来害您的,当即就让人把她拉去慎刑司了。”

    去了慎刑司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宋瑶端起药碗,又放下。

    她不在一个小宫女的死活,可方才墙角的那些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有人说她是妖妃,惑乱君心。有人说她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宋瑶其实都没有放在心上,她做了什么她自己都知道,她身子不爽利的时候,就爱折腾人。

    京中的齐王夫妇就被她折腾的不轻。

    那又怎样?他们不还是得乖乖跪在她的脚下,高呼娘娘万岁?

    但......

    宋瑶想起另外的话。

    有人说,因为她,刘靖才从明君变成了昏君,背负着全天下的骂名。

    还有人说,她拖累了所有人,若是没有她,大梁会更兴盛,刘靖会更受世人敬仰。

    宋瑶从来都是自私的,一万条人命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可这一刻,她的心,却莫名动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雪夜罚跪,是刘靖赶回来,不顾众人反对,顶着所有压力,护着她。

    她身体不好,脾气更不好,是刘靖陪着她,纵容她的所有脾气,为她修建最奢华的宫殿,给她尊荣。

    她缠绵病榻,是刘靖放下朝政,日夜守在她身边,亲自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用尽一切办法,只为让她多活一天。

    甚至,她还收受官员贿赂,只是因为好玩,顺便折腾齐王夫妇,惹得朝野上下不满,是刘靖替她挡下所有的非议,替她收拾烂摊子。

    哪怕被天下人唾骂,他从未说过她一句不是。

    宋瑶这辈子,第一次,开始为旁人着想——为刘靖着想。

    好像从来都是刘靖在不顾一切地付出,她却从来没有帮过他什么,反而是给他添了无数麻烦,让他背负了太多骂名。

    “咳咳.....冬青,你说,皇上爱我吗?”宋瑶轻咳几声,突然问道。

    或者,她想问,这就是爱吗?

    冬青虽错愕,但也庆幸于宋瑶不再追问小夏雀一事,当即回复道:“当然,皇上最爱的就是娘娘您了,满宫就没有不知道的。”

    宋瑶听着她的话,端着药碗的手,松了松,但又很快握紧。

    他爱她,所以才愿意为她背负全天下的骂名,愿意为她放弃明君的盛誉,愿意为她做所有旁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吗?

    不知怎的,她想起那些感染了丧尸病毒的人。

    他们不愿拖累队伍,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总是会自愿断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前她觉得那些人很傻,哪怕能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为什么要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如今,她好像有点理解了。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在乎的人,都是为了不拖累对方,殊途同归。

    而如今,她好像有点理解了,殊途同归。

    他这辈子要是没有遇见她,必然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那不如,她早死几年,换他一个好名声?她也享受这么多年了,不算太亏。

    刘靖那样有本事,等她死了,他一定能扭转自己的口碑的吧?

    一世清明,不再被世人唾骂,做一个被万民敬仰的明君,这是应该是所有帝王的追求。

    若是以往,宋瑶绝不会这么选。

    她惜命,她自私,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可若是刘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宋瑶端起药,一饮而尽。

    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喝药,竟感受不到苦,甚至还微甜。

    那种甜,不是来源于舌尖,而是从心底蔓延开来。

    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在天平上,她的性命,竟会轻于旁人。

    爱这个东西,真是奇妙,莫名的有分量。

    她想她是爱刘靖的,天平之所以会倾斜,是因为属于刘靖的那一段端,她把自己的爱砸了上去。

    乾庆十五年秋,宸贵妃以药苦无用为由,拒服药。

    同年冬,宸贵妃病情日渐加重,药石无医,殁于承乾宫。

    那日,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皇宫,承乾宫的药香,终于消散殆尽。

    乾庆帝守其床前,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