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林镜夜入摘星楼,一符叩醒旧皇梦
夜色压下来时,朝歌更静了。
不是没人。
是人都不敢大声。
白天那点勉强撑起来的热闹,一到夜里就散了个干净。长街两边灯火还亮着,可风一吹,灯影都发虚,像随时会灭。
林镜站在城北一段断墙后,没急着动。
他在等。
等王城里的气再乱一点。
也等摘星楼上那个人,自己把门再开一寸。
昨夜他只是来踩点。
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袖子里多了一块武庙令符。
林镜指尖按着那半块旧玉,能清楚感觉到里头那股稳得近乎发沉的人道气。
这东西不显山不露水。
可真要落到帝辛身边,等于三皇五帝隔着武庙,把“你还是人王”这句话直接按进他神魂里。
值不值得赌?
值得。
但这一步要是踩歪了,醒来的就未必是帝辛。
有可能是一个先看见妖皇旧梦、再回头看人间王座的帝俊。
林镜吐了口气,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
想太多没用。
人得先见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城上空。
今夜云更厚。
黑得像墨。
可云底下那层劫气却是活的,在城头、宫墙、摘星楼上来回翻,像一群没牙的狼,咬不死人,却能把人磨疯。
林镜没走正门。
也没顺昨夜那条旧巷。
今夜王城外多了不少暗哨,地脉下头甚至还多了一层很细的宫禁气机。
不是为他准备的。
更像是王宫里已经有人察觉到帝辛最近不对,自己先把网收紧了。
可网收得越紧,越说明里头乱。
林镜绕到西北角,抬手往墙根一按。
一道极淡的清光无声没入砖缝。
不是破禁。
是借势。
王城这地方,不能硬撬,只能顺着人道气运的起伏往里借一步。
片刻后,墙下那层宫禁气机果然自己浮开一线。
很小。
只够一人过去。
林镜身形一晃,整个人已顺着那道缝隙滑了进去。
入墙的瞬间,袖中令符微微一热。
像是在告诉他——这地方,不欢迎仙神。
林镜没理。
他把自身气机一压再压,几乎压到和凡人没什么两样,这才沿着阴影一路往摘星楼方向摸去。
一路上,宫人少了很多。
偶尔有几队甲士巡过,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了谁。
离摘星楼越近,这种感觉越重。
林镜甚至在一处回廊下,看见两个老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远处楼上,隐隐有东西碎裂的声音传下来。
砰。
砰。
一下隔着一下。
不急。
可每响一声,四周守着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林镜停在廊柱后,听了两息,心里反倒定了。
这说明帝辛今晚又在做梦。
而且梦得很深。
梦深了,门才好敲。
他没再耽搁,贴着墙影一路往上。
摘星楼高,守得也严。
可真到了楼下,反而最安静。
这里的安静不对劲。
像所有声音到了楼前三丈,都被什么东西吞了。
风声没了。
虫鸣没了。
连甲士呼吸都像被人掐住,只剩一点细得发飘的尾音。
林镜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楼顶灯还亮着。
灯下坐着一道身影。
隔得很远,看不清脸。
可那股压不住的躁意,已经从楼顶一缕一缕往下渗。
像火没烧出来,烟先满了。
林镜刚往前走一步,楼体四周忽然一震。
下一瞬,一层极淡的金红王气自摘星楼外浮起,直接拦在他面前。
不是杀招。
是本能排斥。
帝辛还是帝辛。
人王命还在。
只要他这具身子还坐在摘星楼里,王气就不会任外人随便靠近。
林镜看着那层王气,没硬闯,只慢慢把袖中那枚武庙令符取了出来。
旧玉刚露面,原本发躁的王气顿时轻轻一停。
像是认出了什么。
不。
不是认东西。
是认那股味。
认那是三皇五帝留下的人道正统。
林镜抓住这一瞬,抬手把令符往前一送。
嗡的一声。
令符没入王气,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里。
金红光幕先是一绷,紧接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往外散。
片刻后,楼外那层排斥竟自己让开了一道路。
不宽。
只够一人上楼。
林镜眼神微动。
成了第一步。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掠进楼中。
刚入楼,耳边的静一下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重的压迫。
不是有人在拿威势压他。
是这座楼里,梦和现实已经快挤在一起了。
一楼还是楼。
二楼开始,四周画壁便已经在变。
有时是朝歌宫墙,有时是太古天庭残影;有时能看见披甲人皇坐在案前,有时又是一道金袍身影立在高天之上,身后万妖俯首。
景在换。
气也在换。
唯一没变的,是那股越来越重的躁意。
林镜一层层往上。
每上一步,脚下木阶都像在晃。
不是楼在晃。
是帝辛梦里那个人,在翻身。
到第七层时,林镜终于停了一下。
前方阶口,站着一道影子。
那影子穿帝王冕服,背对着他,不高,却压得整层楼都发沉。
林镜知道这不是帝辛本人。
这是梦里凝出来的东西。
果然,下一瞬,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脸还是帝辛的脸。
可眼神不对。
冷,沉,还有一种早该死绝了的高高在上。
他看着林镜,第一句话就带着刺。
“你也配进孤的楼?”
林镜听完,反倒笑了。
“这语气就不对。”
“帝辛会自称孤。”
“帝俊不会。”
那影子眼神一沉。
“放肆。”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轰然一转。
整层楼瞬间化成一片高空。
脚下没地,头上没顶,四面全是压着妖云的旧天庭。
一只只看不清面目的大妖站在远处,沉默地望着这边。
最前方,那道帝王影子一步踏出,周身王气猛地一转,竟化作妖皇威压,直直压向林镜。
换个人来,这一下就得被压跪。
林镜没退。
他甚至连护身灵宝都没祭,只抬手一指点在袖中令符上。
“稳。”
一个字落下。
令符里那股人道气瞬间散开。
不像大浪。
更像一张网。
极薄,却极韧。
妖皇威压刚压下来,就被这张网硬生生拦住。
半空中甚至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那影子终于变了脸。
“人道气?”
林镜淡淡道:“不是给你镇场子的。”
“是提醒你,你现在站在哪儿。”
那影子盯着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波动。
像是梦里那层壳,被这股人道气敲裂了一道缝。
林镜没给它缓的机会,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不是在天庭。”
“这里也没人给你俯首。”
“你现在在朝歌,在摘星楼。”
“你这张脸,不是妖皇帝俊,是殷商人王帝辛。”
“你若连自己坐在哪儿都分不清,那我今晚就白来了。”
那影子没说话。
可四周妖云开始翻得更凶。
远处那些大妖的影子,也像活过来了一样。
显然,林镜每说一句,这梦就更乱一分。
因为他说的,不是好听话。
是实话。
林镜盯着那张脸,继续往下压。
“你当年自己舍了妖皇位,入轮回,转人身。”
“怎么,现在睡久了,反倒忘了?”
“还是说,做了几夜乱梦,你就真把这大商王座也当你那把旧椅子了?”
一句比一句狠。
那影子终于动了。
它猛地抬手,整片旧天庭轰然压下。
金殿、妖云、旌旗、万妖虚影,像一座天,直接朝林镜砸来。
这不是术。
是梦里旧识反扑。
林镜眼都没眨,反手把那枚令符拍了出去。
“给我认清楚!”
轰!
令符在半空炸开。
不是碎。
是里头那股人道正统彻底铺开。
下一瞬,伏羲的稳、神农的厚、轩辕的硬、几位帝王的那口“认”,同时落进这片梦里。
旧天庭先是一顿。
紧接着,从最上头开始裂。
不是被打碎。
是被“否了”。
你是妖皇旧识,可以有。
可你现在,不在天庭。
你在人间。
这一步一落,像有人在梦里连敲了七八声钟。
远处那些万妖虚影最先散。
金殿也跟着暗。
只剩中间那道帝王影子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厉害。
它像想说什么。
可嘴刚一张,声音就卡住了。
因为它脚下,忽然多出了一条青石长阶。
长阶尽头,不是凌霄殿。
是一座人间王宫。
是朝歌。
那影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冕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崩散的旧天庭,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茫然。
林镜知道,门开了。
这时候不能退。
退了,前头全白做。
他直接踏上那条青石长阶,走到那影子三步外,开口时声音反而放缓了。
“想起来了没有?”
“你不是被人从天庭拽回来的。”
“是你自己选的。”
“你自己舍了妖皇身,自己走的轮回,自己入的人间。”
“这一世,你先是帝辛,后面才轮得到想别的。”
那影子盯着他,眼底那层冷意正在一点点碎。
碎出来的,不是温和。
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正硬往一处挤。
就在这时,整座摘星楼忽然猛地一震。
楼外,一股黑红劫气像闻着味一样,突然朝楼顶扑来。
它们进不来。
可它们能压。
压得楼里景象再次晃起来。
林镜脸色一冷。
“来得真快。”
那影子也像被这一压刺激到了,眼神陡然一厉。
一瞬间,妖皇的冷和人王的怒,竟同时从他眼里冒了出来。
林镜心里一沉。
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如果这时候先翻上来的是妖皇心,这一夜就得炸。
他再不犹豫,抬手一掌,直接拍在那影子心口。
不是伤人。
是把自己和帝俊那点旧因果,连同最后一点人道余气,一块按了进去。
“帝俊!”
“睁眼!”
这一声,不大。
可落在梦里,像一道雷。
那影子整个人猛地一震。
四周所有景象同时停住。
下一瞬,帝王冕服碎了,旧天庭也彻底散了。
原地只剩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黑暗和灯火中间,一时像帝俊,一时又像帝辛。
他抬起头,眼里先是茫然。
紧接着,是震惊。
最后,那震惊被硬生生压成一线极冷的清明。
楼外,风忽然停了。
楼中,所有乱晃的画壁也静了下来。
林镜盯着眼前那人,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
真正醒没醒,不看梦散不散。
要看下一句。
片刻后,那人看着他,嗓子还有些哑。
可第一句话,已经不是先前那句“你也配进孤的楼”。
他说的是:
“这里……是朝歌?”
林镜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线终于松了一半。
成了。
至少,先醒过来的,不是一个只认天庭的妖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