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毁尸共犯

    “你——”

    似是不可思议,钱云翼双目圆睁,瞪着身下咫尺可得的美人,他挣扎着伸手,想要拔出没入脖颈的匕首,可手臂抬到半空便倏然脱力,最终沉重地倒在了姜灼身上。

    温热的血液仍在汩汩涌出。

    失去了声息的钱云翼,不再动弹。

    姜灼握紧匕首的指节却还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腥气在姜灼鼻尖弥漫开来,是带着铁锈般恶心的甜腥味。

    尽管还在战栗着,姜灼很快反应过来,试图起身坐起,将钱云翼尚未凉透的尸体推开些,再推开些,想要摆脱这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但也就在撑起身的刹那,姜灼茫然的目光倏地定住——

    对面林间,正有一人扶树赶来。

    谢观澜玄甲染尘,眉目冷峻,手中攥着的,是姜灼先前挣扎时脱落的那件月白外衫。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斑驳的光晕,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他先要…欺辱于我。”

    姜灼艰涩开口解释。

    谢观澜目光沉静,什么也没有说。

    正当姜灼以为谢观澜会就此离开时。

    谢观澜越过了树丛,径直向姜灼走来。

    可能是因为穿着盔甲,谢观澜的脚步很沉。

    一步,一响,沉稳回荡在林间。

    听得姜灼害怕。

    他会把自己交给宗正寺吗?

    钱云翼是户部尚书之子。

    即便有太后维护,户部尚书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姜灼脑袋乱糟糟地想着。

    谢观澜却已走到了姜灼身侧,松开了怀中的外衫。

    那件外衫轻轻落上了姜灼颤抖的肩头。

    接着,他将钱云翼扭曲的尸身踢开些许,随后俯身蹲下,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向钱云翼的脖颈衔接处砍去。

    “这是……?”

    姜灼愣了。

    并不是直接切割下头颅,谢观澜现在是在用匕首纵向切入,随手抓起些许地上泥尘土和草叶覆上创面后,再一块块挖出模糊的血肉,搅动,破坏,却又不至于尸首分离。

    “毁尸,灭迹。”

    谢观澜嗓音平稳,没有一点波动。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羔羊。

    残忍的画面让姜灼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静谧的丛林间便只剩下利刃切割筋肉的闷响。

    “你。”谢观澜再次开口,指向的却是树林西侧的方向,“去洗。”

    姜灼低头,才发现刚披上的外衫虽然干净,但里面的中衣已经沾上了钱云翼的血迹。

    姜灼默然点头。

    碧蓝的湖泊隐于密林,平静无风的水面之下似乎深不见底,偶有飞鸟掠过,带来习习风声轻响。

    寻了处隐蔽的水岸,姜灼用外衫换下中衣,开始就着湖水搓洗血迹。

    幸好血迹尚未凝干,又兼之姜灼身穿丝质锦衣,还算容易洗净涤去。

    将湿衣摊于石上晾晒后,胡乱裹着外衫姜灼只能抱膝呆坐在湖边,怔怔看着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林间清风吹拂,荡去姜灼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姜灼想得很入神,直到谢观澜的影子笼罩住她,她才恍然若醒。

    “……想什么?”

    谢观澜用湖水洗净了双手和匕首,又将锋利的匕首递还给了姜灼。

    姜灼接下匕首,因杀人带来的战栗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谢将军,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十三岁。”

    谢观澜的回答依旧很简短。

    “那当时又是为了什么才杀人呢?”

    姜灼看向身旁的谢观澜,锋利眉眼下并没有什么表情,眼眸一如眼前深潭沉静,仿佛方才那般可怖的行径于他不过寻常。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谢观澜一定也杀了很多人,才能如今日这般熟练地处理尸体。

    “他抢东西。”

    陈郡谢氏原本也是名满天下的世家,只是谢观澜出生时早已落魄。

    这些都是姜灼前世就已经知道的。

    姜灼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落魄世家,到底要有多落魄,才会逼着十三岁的小公子杀人扞卫自己的东西。

    “那个时候,你也会像我这样害怕吗?”姜灼问。

    “怕。”

    谢观澜的答案很直接,但又顿了顿,难得地继续说话道,“但又想到,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就又不怕了。”

    “……谢将军这样厉害的人,也会怕死吗?”

    姜灼迟疑问道。

    在前世的印象里,谢观澜是威风凛凛的杀神,也是无所惧怕的亡命之徒,实在很难将他与贪生怕死的懦夫一词联系起来。

    “自然。”谢观澜轻抬眼帘,微微侧身看向姜灼,似乎对姜灼的这个问题很不理解,强调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姜灼心道果然人活于世,大家都很怕死,只有公孙善这样的一心求死的才是少数。

    “……我也很怕死,方才我害怕得厉害,平静下来却在想我究竟害怕的是杀死钱云翼,还是在害怕差点没能杀死他,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做刚才的事。”

    姜灼若有所思道,紧接着释怀一笑。

    谢观澜点点头,并不多作评价。

    或许,早在谢观澜送自己那一柄匕首时,他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日影西斜,中衣渐干。

    姜灼避至树后,换好了衣裳,又与谢观澜一同走出了猎场。

    “小姐——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看见平安归来的姜灼,找了自家小姐一下午的铜花立马赶来迎接,却又忍不住地埋怨道。

    “……马匹突然受惊,跑远了,我想去追,但没追到,倒是遇见了谢将军,见我迷路,便给我指了路,还把我送了回来。”姜灼有些勉强解释着。

    先前在白马寺,铜花是见过谢观澜的,还差点因行礼问题起了冲突,但如今见姜灼这么说,纵然气得腮帮子鼓鼓,铜花也只能先向谢观澜行礼道谢。

    “多谢将军关照我们小姐。”

    既发生这样的险事,姜灼已无心再在猎场逗留,但谢观澜却还要继续进林,参与围猎。

    临别前,谢观澜从马侧解下猎物,随手抛给姜灼,淡淡道:

    “奖励。”

    姜灼略一愣神,但还是下意识接过。

    是两只中箭的野兔。

    恰好是一黑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