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简直超乎想象

    现在的外销生意难做得很。

    九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你就明白中间赚了多少——全是别人吃肉,我们喝汤,还得靠压工人的工时和工资换来这点微薄收入。

    可祁同伟不一样。

    高育良早就清楚,当初第一次跟北方联合工农业国做生意时,别人想着降价抢市场,他反倒涨价百分之十五。

    反正东西紧俏,买方没得选。

    结果两边都觉得值,皆大欢喜。

    高育良早就看出祁同伟的脾性:对外人,尤其是对手,下手从不留情;可对自家人,却是难得的宽厚与体贴。

    与丰收集团签下供销合同的农户,不仅会有技术员常驻村里手把手指导,还能在春耕前就收到一笔预付款,足足占到订单总额的三成。

    三成听起来不算多,可这笔钱,抵得上过去一户人家两年的收入!

    这意味着,哪怕当年天公不作美,庄稼收成差些,农民也已经稳稳落袋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样的买卖,换谁来做都觉得踏实。

    要是换个老板办厂子,敢这么早就掏出大比现款给农户吗?

    祁同伟从来都是把好处先让给种地的人。

    他曾对身边人讲:“农民手里没实惠,还谈什么现代农业?那不过是纸上画饼。”

    这份担当,旁人真比不了。

    高育良身为吕州知府,看得更透。

    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份由祁同伟签下的协议,利润的大头最终都流向了田间地头的百姓手中。

    当然,祁同伟自己不会亏本,只是比起别的企业恨不得一分利掰成两半花的做法,他拿得克制、分得大方。

    表面上看他让出了利益,实则因为合作的农户越来越多——据高育良所知,吕州凡是能通上路的村子,几乎全都纳入了丰收集团的体系。

    这种规模,换成别家企业,光是前期垫付的预付款就能压垮资金链。

    但落在祁同伟身上,却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高育良站得高,看得远。

    他对易学习说道:

    “你们那个农业示范区,确实起了好作用。”

    “尤其是丰收集团,影响更为深远。”

    “它就像一把秤,重新量了量这社会的财富该怎么分。”

    “把资源从城里往乡下引,让最辛苦的种地人先拿到好处,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易学习心头一震。

    高育良有些意外:“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这点吧?”

    易学习诚恳摇头:“我只觉得这企业靠谱,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深意。”

    高育良声音不由抬高了几分:“当然有深意!”

    “同伟不是常说么,就算是发达国家搞现代农业,也离不开工业反哺。”

    “没有强大的工业支撑,农业现代化就是空话。”

    “工农业之间本来就有差距,除非你能把粮食产量翻几倍,否则农产品在市场上永远拼不过工业品。”

    单看一亩地产多少粮,并不能说明根本问题;真正决定国计民生的,是全国总产量能不能跟上需求。

    而这一点,工业天生占优。

    易学习在丰收集团待过一阵,深知两者之间的鸿沟。

    一种产品只要连续生产三个月,单位成本就能降下三成。

    随着工艺成熟、效率提升、产能扩大,价格还会继续往下走。

    换句话说,越做越便宜。

    这种滚雪球式的优势,是农作物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

    “同伟的做法,就像是装了个调节阀。”高育良缓缓道,“他把原本流向城市的财富,重新导向了农村。”

    “让工农之间的差距不至于越拉越大。”

    “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大事?”

    易学习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这样?”

    高育良说得兴起,难得取出珍藏的好茶。

    易学习跟赵瑞龙打交道多年,眼力见儿不缺,立刻起身泡茶伺候。

    高育良很是受用。

    “学习啊,你在丰收集团待得久,应该对一件事特别敏感才对。”

    易学习略一思索:“您说的是……数据?”

    高育良笑了:“没错,就是数据!”

    “别小看这东西,它是检验实效的尺子。”

    “咱们吕州是农业大市,可官方掌握的农情数据残缺不全。”

    “我这个知府想查个详细数字,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可偏偏有一个地方,清清楚楚掌握着所有数据。”

    “你知道是哪儿吗?”

    易学习瞪大眼睛:“难道是……丰收集团?”

    高育良一拍桌子:“正是!”

    易学习一时愣住:“这怎么可能?”

    转念一想,却又明白过来:“不,这还真有可能。”

    高育良神情复杂:“是啊,我们官府做不到的事,他们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他们手里的数据,比我们档案室里的还要全面、精准。”

    比如吕州有多少农户,今年的粮食产量是多少,农民实际能赚多少钱,各种作物在各地的种植分布情况如何……

    这些信息,在丰收集团都能查到。

    我们这些做决策的人,凡事得先摸清底细。

    只有把情况彻底搞清楚了,才能把工作落到实处。

    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分内之事。

    可真要深入调查,谈何容易?

    尤其是农村!

    易学习默默点头。

    农村的事向来千头万绪,不光有乡风民俗、家族关系,还有人情世故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高育良感慨道:

    “但在丰收集团面前,再难的问题也能打开缺口。

    老百姓信他们,信他们派来的农技员,也信那个敢提前付两倍定金给农户的人。”

    “丰收集团和一家家农户签了约,谁家几口人,种了几亩地,村里的状况,全都清清楚楚。”

    “我要是想拿点数据,还得托祁同伟去问呢!”

    “农村的数据核心,早就在他们手里了。”

    易学习越听越觉得意味深长。

    林放却一脸不解:“老板,这不都是常规操作吗?”

    易学习正色道:“看似平常,背后却不简单。”

    “是我们站得不够高,看得不够远。

    若不是高知府点拨,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一直敬重伟哥,也一直想学他,可现在看来,我学的是皮毛,没学到精髓。”

    “说白了,是名不符实。”

    林放小心翼翼地说:“老板,咱们还是别跟伟哥比了吧。”

    三十岁出头就当上县委书籍,你跟他比?

    白手起家干出一个农业帝国,你跟他比?

    那些挂满丰收集团办公楼走廊的等身照,你跟他比?

    林放觉得老板有点不切实际。

    易学习摆摆手:“我不是要跟他比,我是要向他学。”

    “可现在回头看,我的眼界确实窄了。”

    林放更困惑了:“老板,您对咱们示范区每个村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还能往哪儿突破?”

    易学习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林放立刻肃然:“请您指点。”

    易学习缓缓道:“我有幸见过赵立春同志几次,他当时对我说,要我好好向伟哥学习,尤其是他的大局意识。”

    “一开始我根本不懂。”

    “什么叫大局观?”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我们是什么?是示范区。”

    “可我们的视野,难道就该局限在这几个乡镇?”

    林放愣住:“不该吗?”

    易学习坚定地说:“不该!”

    “我们是国家级的现代农业示范区,肩负的是为全国探路的使命。”

    “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要代表华夏最广大的农村,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蹚出一条别人能走的路。”

    “只有这样,才配得上‘示范’这两个字。”

    “你现在再想想,我们的眼光还能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吗?”

    林放喉头一紧,声音有些发颤:“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目光放到整个国家?”

    “这……”

    这个念头他从没敢想过。

    易学习一拍桌子:“正是如此!”

    “示范区的基本情况我们必须掌握,毕竟我们是这里的干部,得清楚自己的家底。”

    “但我们的思考绝不能止步于此。”

    “我们要看全国。”

    “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伟哥会对高知府提出的支援项目那么上心。”

    “这才是农业示范区真正的价值所在。”

    “中草药的标准化种植、提纯加工和综合利用,同样是现代化农业的重要拼图。”

    林放嗓子发干:“这……是不是目标太大了?”

    易学习目光沉稳:“是大,可又怎样?”

    “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扛起这份责任。”

    “伟哥在前面冲,他是实干家,那后勤保障、拾遗补缺的事,就该由我们来做。”

    “谁能想到,他做的每一步,都在撬动整个农村的未来?”

    “财富调节的支点,农村数据的核心命脉……”

    “简直超乎想象。”

    易学习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后,整个人神采奕奕。

    农业是根本,工业则是释放生产力、缓解就业压力的关键支撑。

    而由于工业本身的属性,工农业之间的利益落差注定难以避免。

    这样一来,实际上工业长期在攫取农业的成果。

    时间一久,农民和工人之间的收入鸿沟就会拉得极大,大到普通人根本不敢去想。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由东大出面重新调整资源分配,实现更公平的局面。

    可现实是,东大自己都捉襟见肘,财政紧张,恨不得把每一块地都变成厂房,好解决堆积如山的失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