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无形压力

    龙四海的手指停在佛珠上,不再捻动。整个人呆愣在包厢。

    赵大勇的话还在包厢里回荡,像一个无形的旋涡,将所有的空气都吸了进去。

    龙四海身后的三个壮汉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看着跪在地上、手臂扭曲的同伴,喉结上下滚动,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也不敢伸手去擦。

    赵大勇说完话,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每一步都像踩在龙四海的心口上。

    门开了,又关上。

    赵大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龙四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线,深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地板上弹跳着,滚到角落里,滚到茶几底下,有一颗滚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壮汉面前。

    壮汉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痉挛着,嘴唇发白,冷汗像水一样从额头上淌下来。

    “龙、龙哥……”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他、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龙四海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很大。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人踩在头顶上的愤怒。

    他在江海市混了十几年,从来都是他压别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压过?

    一个保镖。

    一个他妈的保镖。

    “龙哥,”站在左侧的壮汉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叫人?外面还有十几个兄弟,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出不了这个大门。”

    龙四海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到壮汉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龙四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动手?现在人走了你跟我逞英雄?”

    壮汉低下头,不敢应声。

    龙四海重新坐回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那些只靠拳头的人,要么进了监狱,要么进了坟墓。

    他能活到现在,能在江海市站稳脚跟,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刚才那个场面,硬碰硬就是找死。

    那个叫赵大勇的人,不对,他根本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可能有那种反应速度,不可能有那种一击制敌的精准,更不可能有那种面对四个壮汉面不改色的从容。

    龙四海想起赵大勇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那双眼睛告诉他,这个人是真的见过血,真的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龙四海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手上不干净,但他从没亲手杀过人。他养着那些打手,让手下去替他做那些脏活累活。他知道杀人是什么概念,那不是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花哨的动作,而是一种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东西。

    赵大勇身上有那种东西。

    “把电话给我。”龙四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旁边的壮汉赶紧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了过去。

    龙四海接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龙哥,我对不起你,我也是没办法,那个人太厉害了,他把我按在地上,我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真的会杀了我。”阿昆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龙哥,我真的没办法,我把什么都说了,他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我要是不说,他现在已经把我扔进江里喂鱼了。”

    龙四海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生气。或者说,他理解阿昆。跟了八年的人,他知道阿昆不是软骨头。阿昆跟他在街头砍过架,替他挡过刀,蹲过三年大牢,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样的一个人,被人打成那样,还吓成那样,说明那个叫赵大勇的人,确实有让人恐惧的资本。

    “好好养伤,医药费公司出。”龙四海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回给壮汉,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击的频率越快,说明他脑子里的想法越多。

    龙四海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壮汉。壮汉的手臂已经肿了起来,手腕处鼓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包,紫黑色的淤血正在皮肤下扩散。

    “送他去医院。”龙四海说。

    另外两个壮汉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把同伴扶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包厢里只剩下龙四海和那个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刀疤。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但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纹丝不动。

    “阿杰,你怎么看?”龙四海问。

    刀疤男叫阿杰,是龙四海手下最能打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阿杰跟了他十二年,从他在街头摆地摊的时候就跟了,一路看着他做大,从不离开半步。阿杰不爱说话,但他的眼睛很毒,看人看事都准。

    阿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问的是,他是什么来路?”

    阿杰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他的手法不像散打,不像拳击,也不像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格斗术。

    太快了,快到我看不清他的动作。老四的手是被他反关节卸掉的,那种手法我只在军队里见过。”

    “军队?”龙四海的眼神变了。

    “特种部队或者更高级别的单位。”阿杰顿了顿,“普通士兵没有那种反应速度,也没有那种一击制敌的决心。他不只是能打,他是真的杀过人,而且杀过不止一个。那种人,眼睛里没有恐惧,是因为他们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龙四海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

    “你是说,他是从部队出来的?”龙四海追问。

    “不一定。但肯定接受过专业的格杀训练。那种训练不是武馆或者道馆能给的,必须是国家机器才能训练出来的人。”

    阿杰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句句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龙四海的心上,

    “龙哥,这种人最好不要惹。他们要么不跟你计较,要么就直接让你消失。中间没有谈判的余地。”

    龙四海沉默了。

    他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他是龙四海,是江海市道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花了十几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下有上百号人,一年流水过亿,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现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保镖,跑到他的地盘上,废了他的人,还警告他,让他“好自为之”。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但如果阿杰说的是真的,赵大勇真的有军方背景,那他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跟那种人对上,不是多找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那种人被训练出来就是为了杀人,而且是高效地杀人。

    他的上百号手下在那种人面前,就像是一群羊面对一头狼,数量再多也只是时间问题。

    “阿杰,”龙四海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给我查。查这个赵大勇到底什么来路。从哪里来,做过什么,跟苏雅晴什么关系,背后有没有人。我要知道他的底牌。”

    阿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龙四海叫住了他,“让外面的人撤了。不要跟踪他,不要碰他。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动。”

    阿杰看了龙四海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龙四海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佛珠,突然觉得那些珠子很刺眼。他弯腰捡起一颗,攥在掌心里,硌得手心发疼。

    赵大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江海市不大,道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但从没听说过这号人。

    赵大勇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凭空出现在苏雅晴身边,然后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龙四海已经回到顶楼的办公公室,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江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在夜晚看起来繁华又平静,但龙四海知道,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暗流。

    他就是那些暗流中的一股,而且是最不可小觑的一股。

    赵大勇今天来了,给了他一个警告,然后走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赵大勇占了上风。但龙四海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赵大勇今天来这一趟,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赵大勇不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他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如果他真的有一万种方法杀了龙四海,他今天就不会来了。他会直接动手,或者让龙四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来谈判,来警告,来说明他还有顾忌。

    他的顾忌是什么?

    龙四海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赵大勇是苏雅晴的保镖,他的职责是保护苏雅晴的安全,而不是消灭苏雅晴的敌人。

    这说明赵大勇的身份是有边界的,他不会超出这个边界去做事。只要他不碰苏雅晴,赵大勇就不会动他。

    这是赵大勇今天来的真正意图,画一条线。线那边,是苏雅晴的安全范围,你不能碰。线这边,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与我无关。

    想到这,龙四海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里的寒风,刮在玻璃上留下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