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巷子一个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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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就两件事,让肉体健康,让灵魂自由。成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旅程,也是唯一值得的旅程。
——卡夫卡
郑萍有自由的灵魂。她独自在走自己的旅程。
她利用彭北秋外出无锡的这段时间,满上海寻找白开水。
首先,她判断,白开水没有离开上海。因为白开水成长于此,读书于此,熟悉上海,他有很多种理由留在上海。
如果要潜伏下来,没有比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更好的了。
小城市其实并不适合潜伏。试想,你忽然来到一个小城市,周围的人都不认识你,他们是熟人,是亲戚,是同学,而你是一个陌生人,你会不会显得鹤立鸡群?你的一举一动会不会被所有人盯上?
这些城方只适合偶尔躲藏。
其次,以白开水的性格,他是闲不住的。他是那种喜欢热闹却没有朋友的人。
他会出来做事。
他并不是富裕之家,他的积蓄会花光的,他要出来挣钱的。
他在上海盘根错节的弄堂巷陌里藏得住身份,却藏不住要吃饭活下去的需求,只要他还在挣钱做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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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萍顺着白开水留下的旧关系,一点点摸查近来新冒出来的生意人、教书先生、小报记者,甚至是租界里给洋人做杂工的外地人,凡是符合白开水年纪、口音特征的,她都悄悄去蹲点看过。
她不像别的抓通缉的人那样横冲直撞,她太了解白开水了,知道他警惕得像荒原上孤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立刻挪窝,从此再找不到踪迹。
所以她每次都只远远站着,隔着熙攘的人流看一眼,确认不是他,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再去下一个地方。
口袋里的干粮换了一轮又一轮,却连白开水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但她没急,她知道白开水就在这里,就在某一扇关着的院门后面,端着他的白瓷杯喝凉白开,等着她找过来。
他们之间早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缘分,他躲不掉,她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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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萍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若隐若现,她四周察看,却又人流涌动,不知是谁。她故意走进一条寂静的长巷,走到大半的时候,她猛然回头,长巷却空无一人。
风在吹。
巷子里的风着梧桐叶擦着墙根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贴在墙后屏住了呼吸。
郑萍的手悄悄摸向了腰后,那把勃朗宁已经顶开了枪套,冰凉的金属硌着她的腰,让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慢慢往后退,后背贴住冰凉的砖墙,眼睛扫过长巷两侧爬满青苔的院墙,高墙的缺口里只伸出几枝探头探脑的夹竹桃,粉白的花朵晃得人眼睛发慌。
她没有拔枪,反而扯了扯身上的蓝布旗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就像只是一个普通来走亲戚的女先生,从容地转过身子,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出去。
皮鞋敲着青石板,一声一声,敲得她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合起了拍子,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黏着她的后背,像毒蛇的信子,凉飕飕的。
出了巷口就是熙熙攘攘的大马路,电车叮铃铃地从眼前晃过去,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那道视线忽然就消失了。
郑萍拐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握着话筒喘了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她有点想不明白,是自己找白开水的动作引来了别的眼线?还是白开水发现了她,故意跟着她?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白开水布下的引子,就等着她先沉不住气跳出来?
会不会是黎明?
她对着玻璃理了理衣领,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眼神还是淡定的,没有慌。
不管是谁,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不可能回头。
她定了定神,从包里摸出粉盒补了补口红,把鬓发抿得服服帖帖,走出电话亭就汇入了人流,像一滴水融进黄浦江里,再也看不出痕迹。
当晚她没有回彭北秋给她安排的公寓,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锁好门之后才把腰后的勃朗宁摸出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一会红一会绿,照得墙纸上的水纹样忽明忽暗,她睁着眼躺了一整夜,听见远处海关大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直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按原定的路线去查访,只是走路的时候多留了十分心,眼角的余光始终扫着身后的人流,她倒要看看,这条尾巴到底能跟她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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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一个又一个。
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紧连着另一条小巷,它们曲折蜿蜒,仿佛迷宫一般延伸。
跟踪郑萍的人,就是白开水。
郑萍一找他,他就感应到了。
就像他们在庐山受训时,他就能隔着大半个操场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一样,这种感应是刻在骨头里的,就算隔着无数的人流和院墙,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她的到来。
他躲在租界一处弄堂的二楼窗边,看着她穿着蓝布旗袍拐过街角,背影依旧是当年那个敢提着炸弹闯张府的模样,腰杆挺得笔直,连走路的步幅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却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他太清楚郑萍的性子了,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找到他,不死不休。
他看着她一天天在这一片区域摸查,看着她远远蹲在对面的茶摊,安静看着进出的人,看着她明明累得眼底都泛了青,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走,他夜里躺在床上,枕着郑萍很多年前留给他的一块丝帕,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躲了这么久,防了这么久,每天都把弦绷得像要断的弓,可当真的看见这个女人出现在他的地界,他绷了多年的那根弦,反而有点松了。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着她发现不对劲,故意往僻静巷子里引,看着她背贴着墙,手悄悄摸向腰后,看着她强装镇定一步步走出巷子,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