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领导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判决？
张伟的声音在法庭内落下最后一记回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刘宇面无表情，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两名审判员，声音沉稳：“休庭一个小时，合议庭评议。”
“咚！”
法槌落下，宣告了这场漫长庭审的暂时终结。
……
江南法院，第三审判庭后方的合议室内。
三名法官摘下了头上的法官帽，脱下了厚重的法袍，气氛却比庭上更加凝重。
年近五十的审判员老王，是法院的老资格，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率先打破了沉默。
“先说简单的吧。”老王看向刘宇，“司机王江允和医生李俊，张伟的量刑建议是酌情从轻，适用缓刑。我没意见。”
另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审判员李晓燕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这两个人是作恶链条的末端，可恶又可悲，重判他们意义不大，反而会激化医患矛盾。张伟这个处理，有水平，也有温度。”
刘宇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按。
“好，那关于王江允和李俊，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位同事脸上一扫而过。
“现在，说重点。”
“急诊科主任王志强，和院长王振华。”
“张伟的诉请是：间接故意杀人。”
老法官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刘，我知道你年轻有魄力，也知道这个案子对你的意义。但是，这个口子，我们真的敢开吗？”
他指了指桌上厚厚的卷宗：“我办了二十多年案子，医疗纠纷里的刑事案，我判过不下十起。最重的，也就是一个医疗事故罪，判三缓四。”
“故意杀人？还是间接故意杀人？这在全国的判例库里，都没有先例！”
“法律，追求的是稳定性和可预测性。”
“虽然在教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强调公平正义，但是，在座的最少都是从业五年以上的法官，关起门来讲，我们都知道秩序永远比公平正义重要无数倍！”
“在秩序与稳定面前，正义永远是最容易牺牲的！”
“我不否认张伟的观点，我也承认这些该判，但这些都是站在正义的视角上看！”
“如果从社会的稳定性上看，今天我们判了他们故意杀人，明天是不是所有手术失败、延误治疗的案子，律师都敢往故意杀人上靠？到时候，整个医疗行业都会乱套！医生这个职业，就真的成了高危职业。”
“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我们是法官，不是立法者。在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和司法解释出来之前，超越判例，创造先河，风险太大了！一步走错，我们三个，可能都要脱了这身法袍！”
李晓燕闻言，秀眉紧蹙，立刻反驳道：“王老师，我不同意！法律确实要稳定，但法律更要有回应性！正是因为以前的判例都只判医疗事故，才让王振华这种躲在制度后面的人，有恃无恐！”
她情绪有些激动：“张伟律师今天在庭上已经把逻辑闭环了！他们主观上明知不转院会死，客观上放任了死亡结果的发生，完全符合间接故意杀人的构成要件！证据确凿，逻辑严密，我们为什么不敢判？”
“就因为以前没人判过？那第一个判贪污犯死刑的法官，是不是也错了？第一个判集资诈骗无期徒刑的法官，是不是也错了？”
“法律的进步，不就是由一个个‘第一次’推动的吗？！”
“难道你觉得这些第一次判例都是在破坏社会的稳定性吗？”
“我们是在回应社会最朴素的正义诉求！如果连王振华这种主谋都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医疗事故罪，那我们怎么向死者交代？怎么向全社会交代？！”
老王被顶得哑口无言，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但脸上的愁容却更深了。
合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审法官刘宇的身上。
刘宇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院长的殷切期望，中院、高院领导的关注，那张通往上级法院的门票，仿佛就在眼前。
可这张门票的代价是什么？
领导想要的，到底是一份四平八稳、在程序上无懈可击，但结果却无法平息民愤的“医疗事故罪”判决？
还是想要一份足以载入史册、引发行业地震，但却能彰显司法魄力与正义担当的“故意杀人罪”判决？
这是一个赌注。
如果按照以往的判例，判一个医疗事故罪，他刘宇绝对不会犯错。
判决书写得再漂亮，逻辑再严密，也无非是锦上添花。
他安全了，但他也平庸了。
领导或许会点头，但绝不会惊艳。
可如果判了故意杀人……社会舆论会怎么看？
他们会赞扬法院的勇气，还是会担忧法律的边界被无限扩大？
他想起了那句着名的网络诘问：人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
这句话，让多少本该伸出的援手，在迟疑中缩了回去。
他甚至记得那个案子的后续。
许多年后，当年的卷宗细节被媒体披露，证明被告确实撞了人，那位法官的判决在事实上并无不妥。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社会舆论早已发酵，那句诛心之问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社会的道德风气。
而那位顶着巨大压力做出判决的法官呢？
据说他最终被调离审判一线，在一个基层派出法庭里默默无闻地做起了调解员，政治前途毁于一旦！
一个在事实上正确的判决，却因为一句引发歧义的话，点燃了舆论的火药桶，最终导致整个社会道德风气的滑坡，并葬送了一位法官的职业生涯。
他刘宇，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所以他必须更加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