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昌安城

    二人赶来时看到了什么。

    寒瀑从千丈高空倾泻而下,砸在昌安城护城大阵上,发出山崩般的轰鸣。

    寒瀑非水,其中充斥着可凝万物的冰寒道则。

    每一滴砸落在阵光上,都会引得阵纹龟裂。

    守城的两位真君面色苍白,灵力如流水般注入阵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裂纹愈发扩大。

    城墙上,

    一杆赤焰枪横插入地,枪尖燃着一簇不熄的火光。

    阮缨赤焰枪横扫,枪尖燃起三丈火光,硬生生抵住道道渗入护城阵中的寒气,她虎口绷紧,衣衫染霜,却半步不退。

    “撑住!”

    她朝身后低吼。

    守城修士们咬牙催动体内全部灵力,阵光忽明忽灭,裂纹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一道蓝白流光掠来,撞入寒瀑正中央。

    张怀真。

    太极图在他身前旋转,阴阳二气如蟒缠住那道百丈寒瀑,一寸一寸向上托举。

    他面色苍白,双唇紧抿,试图以气道疏解寒瀑之力!

    数十息后,寒瀑震颤不止,太极图纹扩至百丈,阴阳二气如巨手,生生将那寒瀑霜流向两侧分散。

    成了!

    阮缨双目微微睁大。

    “不好!”

    却有一道惊呼从城中传来,一名修士跌跌撞撞的跑入护城大阵中,脸色惨白如纸:

    “城东三十里外......地裂之中又涌出一道寒瀑!”

    且其威势,更胜眼前这一道数倍!

    阮缨浑身一震。

    她猛地回头,望向东侧天际。

    那里,一道更为狂暴的寒瀑正撕开天幕,朝昌安城中呼啸而来。

    两道寒瀑。

    一北一东。

    眼前正要被张怀真分流而散的寒瀑却因为新的寒瀑到来重归躁动,张怀真受反噬之力所伤,喷出一口鲜血!

    护阵撑住一道都难,更谈何两道!

    “怎么会......”

    有人瘫坐在地。

    城中万余修士心生绝望。

    阮缨握紧长枪,指节发白。

    她转身朝东掠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

    是张怀真。

    他已收回被搅毁的半碎的太极图,两道寒瀑正欲融合成一处,就要以山坠之势覆灭整个昌安城。

    张怀真嘴角的血凝成冰碴,面色苍白如纸,他朝阮缨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阮缨一怔:“什么意思?”

    怀真没有答。

    他只是望向头顶声势愈大的寒瀑,默然片刻,忽然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可在阮缨眼中却惨淡至极,如风中残烛。

    他顿了顿,道:“两道寒瀑,护城阵法撑不过十息。”

    阮缨攥紧他的手腕:“那我们一起!”

    怀真低下头,看向两人交叠的袖摆,却从未有过的缓缓将手抽回。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红绳系着的玉佩,轻轻放在阮缨掌心。

    玉佩上尚残留着张怀真的体温,和一丝如今珍稀至极的暖意。

    “阮缨,”

    他喊她的名字时声音很轻:“我所修的太极道,足以引两瀑入体,”

    “阴阳对冲,足以让寒瀑消亡。”

    阮缨却瞳孔骤缩,

    “那你呢?”

    他看着她,没说话。

    阮缨攥紧手中的玉佩,玉佩边缘嵌进掌心,渗出殷红的血。

    她双目发红的问:“你呢!”

    张怀真打断她:“守护好他们,”

    “像你从前所说的那样。”

    守护。

    守护......

    阮缨双瞳猛地一缩。

    她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头顶,两道寒瀑交融时产生的轰鸣越来越近,城池护阵开始迅速龟裂,城中万家灯火同熄。

    怀真最后看了阮缨一眼。

    他转身,迎向那两道从天而降的寒瀑。

    阮缨没有追。

    她能如何追?

    她攥着那枚玉佩,死死盯着那道瘦削却坚毅无比的背影,像是要将他走的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于城中无数修士眼中,

    张怀真已立于寒瀑交汇之处。

    太极图在他身前缓缓展开。

    不是抵御。

    是引。

    两股狂暴的寒意同时灌入他体内,他颇显单薄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又缓缓挺起背脊。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

    隔着百丈风雪,隔着漫天轰鸣,隔着城中满面惊惶的人群,朝阮缨所在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二人曾寻遍世间神医,皆道他早亡为命。

    他张怀真抗命而争,不服命定活至今日。

    哪怕真的到性命终了的那一刻,他虽无言,却也要以震世之举告知天地,

    此身,非命定,而是他定!

    阴阳二气在经脉中奔走,撕裂经脉,焚烧五脏的那一刻,他脑中想起的是曾经热烈如火的少女冲自己说的那句话:

    “病好了,你跟我一起守护这昌安城!”

    守护......

    幸好,

    他虽顽疾难医,

    但也不曾食言。

    然后,

    太极图碎了。

    双色光柱冲天而起,同时贯穿两道寒瀑的源头。

    三息后,天地重归寂静。

    “怀真!”

    阮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她扑向那道从半空坠落的身影。

    阮缨接住他时,生命之息已黯淡如烛。

    “怀真......怀真!”

    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声音中尽是慌乱。

    那枚红绳玉佩从腰间滑落,坠在她脚边,碎成两半。

    阮缨从来不曾这么悲伤过,

    天地唯剩寂静,唯有她喉间闷沉的啜泣和心中低沉的哀色。

    她没哭。

    她亦不敢放出神识,

    她想要开口问上一句,却太过明白自己无力承担结果。

    张怀真......

    你......死了么?

    她从地上捡起红绳与断裂的玉佩,向前走了两步。

    “不是说好......不服命的么?”

    哪怕午夜梦回间曾数次因梦见此景而惊醒,可这一幕真正到来时,她还是觉得无比悲伤。

    阮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她将手中赤焰枪猛地攥紧,转头看向裂地深痕!

    她太明白悲伤无用!

    她阮缨......绝不会让张怀真白死!

    阮缨心中怒火如涛涌,就要化悲愤为怒意时,眼角却掠过一丝莹润的碧色。

    她猛地扭过头!

    却看到自己发间一朵天青色的小花正化为一道碧光笼罩在张怀真身上。

    这是......漱玉岛上,那只名为舒漾的木妖赠给自己的青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