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黎明前的蹄声与温柔乡

    寅时末,天际的铅灰色云层透不出一丝星光。

    联安县以北三十里,官道上的积雪被碾压成了黑褐色的冻泥。

    五万北境铁骑,在风雪中宛如一条沉默蠕动的巨龙。密集的马蹄声和皮甲摩擦的细碎“沙沙”声不绝于耳。这支军队就像是塞外的寒流,带着冰冷、枯燥却又致命的压迫感。

    【大玄的精锐骑兵,行军向来有着严苛的规制。一人双马是标配,一匹用于骑乘赶路,另一匹则是专门用来驮载三日份的精饲料、风干肉和随身甲胄的“走马”。只有这样,才能保证骑兵在脱离大部队辎重的情况下,依然能维持每日百里的高强度急行军,并在接敌瞬间保持最巅峰的冲刺马力。】

    杨臣刚骑在一匹踏雪乌骓上,脸上的青铜修罗面具在夜色中泛着森寒的光。

    “大帅!”

    一骑轻骑从南边疾驰而来,马鼻子里喷着浓重的白气。探马在距离杨臣刚十步外翻身落马,单膝跪地。

    “探清楚了!联安县城门大开,守城的新军已经溃散。城里火光冲天,西北的狼军正在城内大肆劫掠,连个暗哨都没留!”

    “将军,你是不知,那些狼军简直是畜生,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看他们恐怕会将联安付之一炬,烧成白地。”

    “好。”

    杨臣刚的声音隔着青铜面具传出,瓮声瓮气,听不出喜怒。

    “传令全军。”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直指南方。

    “丢下所有驮马和辎重!全体换乘战马,披挂重甲!”

    “急行军!”

    “三十里地,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赶到。拂晓之前,我要看到联安县的城门楼子!”

    身边的副将楚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低声附和:“大帅神算。南境的锦衣卫果然把这块肥肉送到了咱们嘴边。这一万多西北残军,如今就是瓮中之鳖。”

    杨臣刚看了一眼楚砚,没有接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在杨臣刚的算盘里,慧妃与南境的暗通款曲,那是后宫妇人的筹谋。他杨臣刚要在这北玄的乱世立足,靠的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手里这五万把刀!

    这中原的泥潭,谁能杀出一条血路,谁就是规矩。

    闻闯那一万多在城里抢红了眼的西北狼军,就是他杨臣刚进京面圣、彻底掌控北玄军权最好的投名状!

    这颗人头,他要定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杨臣刚是棋子,但他未必不能成为执棋之人。

    ……

    天光大亮。

    联安城内,大火已经烧成了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恶臭。

    县衙后堂的签押房里,地龙早熄了,但屋子里的脂粉气和酒气却浓郁得让人作呕。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闻闯一脚踹翻了一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千总,扯着嗓子怒吼。

    他光着膀子,胸口那道刀疤上还沾着昨夜留下的酒渍。昨晚这签押房里,可是好一顿快活。那个孙统领为了活命,不仅把私藏的几千两金子抖了出来,甚至连那个刚抢来的小妾也洗干净了送到了他闻闯的榻上。

    只可惜,那小妾半夜里咬舌自尽了。至于那个孙统领,闻闯在穿上裤子后,也是反手一刀,直接把他的脑袋剁了下来,这会儿正挂在县衙大门的石狮子上。

    几个赤条条的军将从残破的屏风后面爬起来,胡乱抓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将军,这城里的油水刮得差不多了。”一个偏将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打着哈欠,“官仓里的两万石精米,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金银细软,弟兄们都已经打包好了。”

    “那就装车!”

    闻闯抓起旁边的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冷水,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了几分。

    “荀大人说了,只要拿下联安,就让咱们去南境安顿。这可是咱们下半辈子的本钱,一粒米都不能少带!”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外面的长街上,满载着粮食和财物的马车排成了长龙。狼军士兵们正在往车上绑着抢来的布匹、首饰,甚至还有人把一整扇生猪肉扛在肩膀上。

    “将军!”

    一名校尉满脸兴奋地跑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两只乱扑腾的肥鹅。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下令拔营了!”

    闻闯看着那些满面红光、浑然不觉死神降临的手下,心里因为背叛陈康而产生的一丝愧疚,彻底烟消云散。

    反正是陈康先把他们当成弃子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传令!”

    闻闯抽出长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寒意。

    “全军集结!带上所有辎重!”

    “咱们,去南境过好日子!”

    一个狼兵还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上拿着一颗大拇指头大小的珠子,咧开嘴笑着。

    “顺子!你他娘的干甚呢!将军让集结了听不到!”

    “黄老哥,你看这个珠子,等回了西北,送给俺媳妇.....”

    在闻闯的高压催促,以及下面什长,伍长的暴力镇压下,原本像脱了缰野马一样肆意撒欢的狼军们,逐渐汇聚起来。

    至少在此刻的闻闯看来,这扇城门外,就是通往江南水乡的康庄大道。

    就在闻闯刚刚踏出县衙大门的那一刻。

    “轰隆隆——!”

    一阵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突然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闷,像是天边的闷雷,但几个呼吸之间,便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县衙大门上的铜环“嗡嗡”作响。连地上积水洼里的污水,都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闻闯的脸色瞬间惨白,握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在落凤坡,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弄出这种仿佛要将大地震碎的动静。

    “骑兵……”

    闻闯喃喃自语,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大股的重装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