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破城狂欢,借刀杀狼

    联安县城外,南风卷着残雪。

    那面残破的“陈”字大旗已经被扯下,换上的是一面匆忙用兽血染就的无字黑旗。

    闻闯骑在马上,马鞭指着前方那座夯土斑驳的小县城。这是他们从西北一路打到中原,整整四个月来,第一次看到没有重兵把守的城池。

    没有深不可测的护城河,没有密密麻麻的床子弩。只有不足两丈高的破土墙,和城头上那些慌乱如无头苍蝇般的朝廷新军。

    “弟兄们!”

    闻闯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背在马鞍上重重一磕,声如裂帛。

    “陈康把咱们当了弃子,李震想把咱们当点心!可老天爷不收咱们的命!”

    他刀尖直指联安城头。

    “看见那座城了吗?那是朝廷的粮仓!里面堆着白面,藏着肥猪,还有如花似玉的小娘们儿!”

    闻闯双目赤红,嗓子眼里的血腥气伴着怒吼喷薄而出。

    “南境的贵人答应咱们了!只要拿下这座城,咱们就不用再在这泥潭里打滚了!江南的水田,热乎的瓦房,都在向咱们招手!”

    “但是现在——”

    闻闯猛地一挥长刀。

    “列阵!擂鼓!给老子杀进去!”

    “只要破了城!吃肉!喝酒!抢女人!三天不封刀!人人有份!”

    “吼——!”

    一万七千名憋了四个月的西北狼军,在“三天不封刀”的刺激下,彻底陷入了疯狂。

    “咚!咚!咚!”

    破烂的牛皮战鼓被擂得震天响。

    三千轻骑没有减速,直接呈扇形散开,马蹄踏碎了冻土,卷起漫天沙尘,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城门。而在他们身后,一万多名步卒嚎叫着,像是一群出笼的恶鬼,扛着临时砍伐的圆木,红着眼珠子发起了冲锋。

    联安城头上。

    刚才还在签押房里喝着马肉汤、搂着女人的孙统领,此刻头盔都戴歪了,肥胖的身躯躲在女墙后面,两股颤颤。

    “放箭!给老子放箭啊!”孙统领歇斯底里地咆哮。

    可他手底下那三千没有战场经验的新军士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下方那些如狼似虎、甚至连甲胄都不穿就往上扑的反贼,听着那震碎耳膜的喊杀声,新兵们的手抖得连弓弦都拉不开。

    “我的娘啊……这哪是人,这是妖怪啊!”

    “这些西北蛮子就不是人养的,咱们哪打得过,跑啊!”

    一个新兵看着同袍被城下射来的冷箭钉穿了脖子,吓得扔了手里的弓,转头就往马道下跑。

    “不许退!退者死!”尖嘴猴腮的偏将挥刀砍翻了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恐慌是会传染的。

    “轰!”

    一声巨响。几十名狼兵扛着圆木,狠狠撞在单薄的城门上。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门轴处的砖石簌簌落下。

    “城门要破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守军,这下彻底炸了营。什么军法,什么督战队,在死亡面前全成了狗屁。士兵们丢盔弃甲,推倒了偏将,争先恐后地向着北门的方向溃逃。

    甚至连孙统领,也顾不上什么城防了,在几个亲卫的护持下,连滚带爬地顺着马道往下溜。

    ……

    落凤坡,原狼军中军大营。

    这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但帐外已经换上了锦衣卫的暗哨。

    荀明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直裰,坐在原本属于陈康的那张虎皮帅椅上。案几上的火盆烧得正旺,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

    毡帘掀开,章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千户大人。”

    章功解下披风,走到火盆前烤了烤手。

    “暗桩刚传回的消息。闻闯的动作很快,联安县的守军一触即溃。此刻,那一万多西北残兵,已经破门入城了。”

    章功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精明。

    “不过,咱们埋在北面的眼线也发了信。杨臣刚的五万北境铁骑,没有任何停歇。最多明日拂晓,其先锋营便能抵达联安城下。”

    “若是闻闯他们抢完粮草,今夜子时之前撤出联安,或许还能在南下的路上避开杨臣刚的兵锋。若是撤得晚了……”

    章功看着荀明。

    “在这平原之上,一万多步兵为主的残军,撞上五万全甲铁骑,怕是要被包了饺子。”

    荀明没有抬头,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吹了一口热气。

    “包了饺子,不好吗?”

    章功一愣。

    荀明放下茶盏,靠在虎皮上,深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此刻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章功,你真以为,我会让这一万多双手沾满中原百姓鲜血的西北狼,安安稳稳地退到咱们南境去分田地、当良民?”

    荀明冷笑一声。

    “他们这四个月,在中原杀人如麻。哪怕是被陈康抛弃,他们骨子里嗜血和贪婪的戾气,早就化不开了。这些人,就是一群吃惯了人肉的野狗。”

    “咱们南境,要的是太平盛世,要的是能踏踏实实种地的百姓。”

    荀明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这一万多野狗若是放进去,那就是最大的隐患。今天他们能为了活命背叛陈康,明天就能为了点蝇头小利,在咱们的后方生乱。”

    章功深吸了一口气,恍然大悟。

    “所以,大人答应闻闯的那些条件,什么分田五十亩,什么给他们官身……”

    “画饼充饥罢了。”

    荀明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才会像疯子一样去咬下联安这座城,替咱们拔掉这颗钉在京畿咽喉上的钉子。”

    “现在,城拿下来了。”

    荀明站起身,走到营帐的门口,望向北方。

    “他们这块诱饵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杨臣刚不是想向苏御表忠心吗?这一万多西北叛军的脑袋,正好给他做进京的敲门砖。顺便,也让杨臣刚的那五万精锐,在这联安城下,好好出点血。”

    章功看着荀明那瘦削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以一万七千条人命为饵,算计了西北军,算计了杨臣刚,甚至连带着把朝廷的门户也砸了个粉碎。

    这等玩弄天下于股掌之中的狠毒,才是锦衣卫能成为主公手中最利之刃的真正原因。

    ……

    联安城内。

    地狱的大门,彻底敞开了。

    “砰!”

    县衙厚重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文职书吏和丫鬟,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

    “别杀我!大王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主簿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噗嗤!”

    一把滴血的弯刀毫无预兆地挥下。主簿的脑袋骨噜噜滚落,鲜血喷溅在旁边的丫鬟脸上。

    挥刀的西北兵啐了一口。

    “老子在落凤坡吃了四个月的沙子,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你他娘的在这儿养得白白胖胖的,还敢求饶?”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吓得呆滞的丫鬟,眼底燃起一团压抑已久的邪火。

    不仅是县衙。

    整座联安城,到处都是被踹开的门板、砸碎的窗棂。

    城南的布庄。

    几个狼兵扯着一匹上好的云锦,正为了分赃不均破口大骂。

    “这匹红的是老子先看见的!谁敢抢老子劈了他!”

    而在布庄的后堂,掌柜的尸体躺在血泊中,他的妻女被几个士兵拖进了内室,撕裂布帛的声响和凄厉的惨叫声,很快被外面更大的喧嚣所掩盖。

    城西的酒楼。

    几十个饿急了的西北兵,一头扎进后厨。他们甚至等不及生火,直接抓起腌好的生肉、生鱼,就往嘴里塞。一个士兵被卡了嗓子,咳得直翻白眼,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坛子烈酒。

    “肉!全是肉!哈哈哈!这中原的官老爷就是会享受!”

    街道上,火光冲天。

    那些被压迫、被饿死、被背叛的戾气,在失去所有的约束后,化作了最纯粹的毁灭欲。

    闻闯骑在马上,立在城中心。

    他听着满城的惨叫声和狂笑声,并没有下令阻止。

    这帮弟兄憋得太久了。如果不让他们发泄出来,这支队伍就再也带不动了。

    “大帅……”一名亲信骑马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

    “别叫大帅!老子现在是南境的将军!”闻闯瞪了他一眼。

    “是,将军。”亲信改口,压低声音,“咱们已经在城里抢了不少粮食和金银。是不是该召集弟兄们撤了?荀大人可是说了,让咱们速去南境交割……”

    “撤?”

    闻闯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已经彻底杀红了眼、抢得盆满钵满的手下,冷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你觉得你喊得动他们吗?”

    他指着前方那座被火光映红的粮仓。

    “好不容易进了这座金山,不把这城里的最后一点油水刮干净,谁肯走?”

    “告诉弟兄们,敞开了抢,敞开了吃!天亮之前,咱们再出城!”

    闻闯以为,他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来享受这场血腥的狂欢。

    但他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联安城不足二十里的官道上。

    五万名武装到牙齿的北境铁骑,正如同黑色风暴。

    向着这座狂欢的孤城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