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太平盛世,谷贱不伤农

    腊月二十六,大寒。徐州。

    鹅毛大雪下了一宿,天亮时却放了晴。日光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亮光,积雪未化,主街的青石板却已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踩得乌黑发亮。

    “糖瓜罗——黏牙的关东糖!两文钱一大把嘞!”

    “刚出锅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客官,您趁热尝一口,不是新杀的年猪肉,我把这笼屉吃了!”

    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炭火气和爆竹炸响后的硝烟味。孩童们穿着崭新厚实的大红棉袄,手里举着糖葫芦,在人群的腿缝间泥鳅般穿梭。

    街角,一个耍把式的赤膊汉子正含着一口烈酒,“噗”地喷向手里的火把。一条火龙冲天而起,惹得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几枚黄澄澄的“镇南通宝”伴着铜板被扔进锣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当心脚下!让一让嘞!”几个挑夫光着膀子,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年货,迈着稳健的号子步穿过街心。

    距离这热闹街口不到十步的“聚丰楼”二层雅座。

    古越拢着袖管,靠在雕花窗棂旁。他望着楼下那仿佛能把人淹没的烟火气,端起手边的君山银针,轻轻吹了吹浮沫。

    “徐老弟,如何?”

    古越没有回头,语气平缓,“半年前,我劝你把中原的铺子全盘出去,跟着我下江南。那时候,江阳商会的那些老家伙,是不是都在背地里笑我失心疯,好好的百年基业不要,非要来这南蛮之地重起炉灶?”

    坐在对面的徐政,是个身形干瘦的中年人。他身上那件蜀锦长袍虽然华贵,但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憔悴与余悸。

    徐政苦笑一声,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一口苦酒。

    “古大哥,你这是打兄弟的脸啊。谁能想到,这天,说塌就塌了。”

    徐政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发抖。

    “中原……现在哪还有什么商会?老赵家的粮行,让陈康的狼军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全家三十多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钱胖子舍不得那几十万两的家底,想跟朝廷的监军攀交情,结果被按了个‘通匪’的罪名,家产充公,人就挂在城门楼子上吹成了肉干。”

    徐政咽了口干沫。

    “现在的中原,别说做买卖。就是走在街上,你稍微穿得光鲜点,那些饿疯了的流民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看人,那是看一块会走路的肉啊。易子而食,我亲眼看见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群为了一把糖瓜笑得前仰后合的孩童,眼眶有些发红。

    “古大哥,你的眼光,毒啊。这江南,这徐州……简直就是阴曹地府旁边的极乐世界。”

    “不是我眼光毒。”

    古越放下茶盏,伸手关上了一半窗户,挡住扑进来的寒风。

    “是那位爷,手段通天。”

    古越指了指城中心,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镇南王府。

    “在北边,咱们商人是官府养的猪,肥了就杀。在这儿,咱们是活水。王爷免了三年苛税,定下了铁律。只要不发国难财,不坑蒙拐骗,谁敢动商人的合法私产,大理寺的铡刀可不认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官服。”

    正说着,楼下大堂中央的醒木“啪”地一声脆响。

    说书的瞎眼老头清了清嗓子,胡须一抖。

    “列位看官!咱们上回说到,那北玄的朝堂乱成一锅粥,妖风四起。咱们镇南王,那可是紫微星下凡,脚踏七星,手握奔雷!不过是站在徐州城头往北这么一瞪眼,那十万反贼就吓得丢盔弃甲……”

    “老李头,你可拉倒吧!”

    靠门的一桌,一个五大三粗的屠户拍着桌子哄笑起来。

    “王爷那是紫微星?我听城北大营的亲戚说,王爷那就是天庭的武曲星转世!不用瞪眼,拔出那把湛卢剑,隔着通天江就能把对岸的山头给劈平了!”

    “哈哈哈!你这越说越没个谱了!”

    大堂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

    没人觉得这是大逆不道。在这徐州城里,百姓们调侃起那位王爷,语气里没有对高位者的恐惧,反而透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和自豪。因为他们碗里的白米饭,身上没有补丁的棉衣,全都是那个人给的。

    古越听着楼下的哄笑,嘴角微微一扬。

    “听见了吗?这就是民心。”

    “这大玄的天下,早就该换个主子了。”

    ……

    镇南王府,内书房。

    地龙将这宽敞的书房烘得温暖如春。紫铜炉里燃着没有烟气的上等兽金炭。

    苏御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江南农桑录》。

    长长的书案两侧,陈宫、王猛、萧何依次落座。

    “主公,上个月各州的秋粮汇总,已经核算完毕了。”

    萧何站起身,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连那总是波澜不惊的声线,此刻都带着几分激越。

    “江南六州,加上南境三州。这大半年来,主公推行的新式粮种已经全面铺开。”

    “那些良种简直是神物!不仅抗旱抗涝,生长周期更是短得离谱。在这江南湿热之地,水稻从以往的一年两熟,硬生生做到了一年三熟!”

    萧何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数字,手微微发抖。

    “亩产,足足提升了六倍有余!而在更靠南的岭州等地,甚至能做到四熟、五熟!”

    “如今,我们的粮仓,已经装不下了。”萧何苦笑了一声,这大概是他当户部尚书以来,最“幸福”的烦恼。“各地州府连夜赶造露天粮囤,那稻谷堆得像山一样。现在市面上,粮食的价格,已经贱得比大白菜还要低了。”

    “谷贱伤农。”

    陈宫摇着羽扇,眉头微蹙,“主公,粮食丰收是国之根本。但若粮价太低,农夫辛劳一年,换来的铜钱却买不起几尺粗布。长此以往,百姓怕是宁愿去城里做工,也不愿种地了。”

    “公台所言极是。”

    苏御放下手中的书册,并没有意外。他既然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这种逆天的后世粮种,自然早就想好了配套的对策。

    “所以,这就需要萧相的户部来调控了。”

    苏御看向萧何。

    “咱们要出面建立‘常平仓’。定下一个保底的收购价。无论市面上的粮价跌到多低,只要农户愿意,官府就按保底价无限量敞开收购。”

    萧何眼神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

    “主公此法甚妙。但……如此一来,官府需要垫付海量的现银。咱们虽然从南离弄回了四千万两,但长此以往……”

    “钱,不是问题。”

    王猛突然开口,接过了话茬。

    “主公的这手棋,是一箭三雕。”

    王猛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第一,保住了农夫的饭碗,稳了农业的根基。”

    “第二,官府手握海量粮食,就等于握住了天下最大的筹码。无论是酿酒、通商,还是将来大军北伐,这些都是我们的底气。”

    “至于第三……”王猛指了指手中的名册。

    “人口。”

    “这大半年来,北玄大乱,流民如潮水般涌入我们南境。再加上主公时不时……”王猛顿了顿,目光有些敬畏,“……不知从何处招募来的大量难民。如今,光是江南六州,人口已经突破了三千万!”

    “比一年多前,足足翻了四倍!”

    “人口暴增,若在北玄,那是动乱的根源。但在我们这儿,这就是无穷无尽的劳力!”

    王猛看向苏御。

    “官府用底价收来的粮食,去支付那些修桥铺路、开山造船的工匠和民夫的酬劳。商人用货物从农夫手里换取铜钱。农夫种地,工人做工,商人流通。”

    “殿下手下的十五州之地,彻底活了。”

    书房内,几位智囊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折服。

    用最简单的手段,将士农工商完美地平衡在一个闭环之内。这等手笔,放眼天下,谁能做到?

    苏御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吹了一口热气。

    他看着窗外那湛蓝的天空,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冰冷、死寂的玄京城。

    “粮仓满了,刀也磨快了。”

    苏御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但这天下,终究是北玄的天下。苏御还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

    他看向在座的几人。

    “自古兴兵,名不正则言不顺。孤虽不惧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但这‘造反弑父’的罪名,孤不想背。”

    苏御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诸位。”

    “孤要北上,这檄文……”

    “该如何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