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被蔑视的感觉
“台吉!马不行了!”
巴图尔猛然回头。
亲卫帖木儿从斜刺里冲上来,马脖子上全是白沫,嘴岔子豁开一道血口。
那匹马跟了他七年,在额尔齐斯河畔驮着他躲过哈萨克人的套索。
现在它的四条腿在打摆子。
“换马!”巴图尔吼道。
“没有马了!”
帖木儿声音嘶哑,几乎要哭出来。
巴图尔环顾四周,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他身后只剩半面焦黑的破旗,旗杆上的血手印还没干透。
五千骑从吐鲁番北郊杀出来,三个时辰的奔命,能逃进山里的,还剩多少?
他狠命勒马,战马长嘶,前蹄在碎石中生生划出两道深沟。
身后这哪里还是是军队?
分明是一群活见鬼的流民!
有人甲没了,有人头盔滚在脑后,只靠一根皮绳勒着下巴。
有人刀断了,攥着半截残刃,虎口翻开的皮肉被冻成了亮紫色。
有人骑在同伴的马后,两只手死死搂着腰,眼珠子像死鱼一样往外突着。
“结队!”巴图尔厉喝,“帖木儿!吹号!”
帖木儿颤抖着举起号角,可那号嘴早被冻住的血糊死了。
他用力吹了两下,只有暗哑的漏气声。
巴图尔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废物!”
帖木儿一声不吭地硬扛了这一鞭子
他沮丧地把号角放下,用一种巴图尔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台吉,”他说,“咱们往哪儿跑?”
巴图尔愣住了。
往哪儿跑?
他是准噶尔珲台吉的儿子,是未来额尔齐斯河到天山北麓的主人,现在他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准噶尔部的家底都给他败光了!他哪里还有脸回去?
但是,如果不回去,准噶尔迟早被吃干扒净!
先不说自己违背卫拉特联盟约定,私自南下,就算固始汗不追究他私自行动的罪责,他准噶尔部,也很难恢复到战前的实力了!
“难道……这茫茫天山,就是我巴图尔的葬身之地???”
巴图尔的眼神空洞,茫然四顾。
四周嶙峋的怪石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墓碑。
寒风扫过灌木丛,发出阵阵如困兽濒死的呜咽。
身后的残兵败将们垂着头,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连喘息声都充满了绝望。
突然!
地皮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巴图尔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这声音他死也不会忘记。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
“敌袭——!!”
一个反应过来的准噶尔百夫长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
溃兵们被这声尖叫惊醒,他们惊恐地四下张望,像一群被围在圈里的羊羔。
声音不是来自身后!也不是谷口!
那声音并非来自背后,而是从左侧陡峭的山脊上传来!
沉闷如滚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仿佛整座天山都要在这铁蹄的践踏下崩塌!
山坡上的碎石开始簌簌滚落,脚下的大地在有节奏地颤抖!
“是明军!是明军的追兵!”
“他们抄了近路!他们从山上过来了!”
“长生天啊!他们不放过我们!”
近五千名溃兵瞬间炸了锅,刚刚才从追杀中逃出生天的他们,精神早已是惊弓之鸟,此刻听到这夺命的马蹄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挤作一团,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乱窜,战马互相冲撞,人喊马嘶,乱成了一锅沸粥。
“稳住!结阵!都给我稳住!”巴图尔目眦欲裂,拼命地挥舞着马鞭,抽打着那些试图逃窜的士兵。
但在那排山倒海般的马蹄轰鸣和士兵的哭喊声中,他的嘶吼苍白的像一章。
终于,在那道陡峭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眨眼之间,数百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脊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谷中这群混乱的羔羊。
当看清来者的瞬间,山谷中所有的喧哗和哭喊,都诡异地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青面獠牙!
每一个骑士的脸上,都罩着一张狰狞可怖、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幽暗光泽的恶鬼面具!
是他们!
是那些用妖异火器射杀了噶尔丹的魔鬼!
是那支传说中追随明国皇帝,神出鬼没、战无不胜的鬼面神兵!
“是……是鬼兵……”
帖木儿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的准噶尔溃兵,在看到那八百张沉默而狰狞的鬼脸时,都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扔掉武器,双手抱头,嘴里胡乱念叨着求饶的话语。
肝胆俱裂!
这支军队带来的压迫感,比之前任何势力的几万大军还要恐怖!
因为他们代表着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死亡!
巴图尔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面对这样一支魔鬼般的军队,他麾下这群早已吓破了胆的残兵,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山脊上的鬼面兵并没有立刻开火。
他们只是稍作停顿,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陡峭的山坡,朝着山谷唯一的通道——巴图尔他们所在的位置,发起了摧枯拉朽般的冲锋!
轰隆隆隆隆——!!!
马蹄声瞬间从雷鸣变成了山崩地裂般的咆哮!
八百名骑士,身后却跟着超过一千五百匹备用战马,汇聚成一股两千多匹战马的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用这八百人,冲垮自己这近五千人的溃兵大队?
“迎敌!挡住他们!!”巴图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用血肉之躯去阻挡这股钢铁风暴的冲击。
然而,哪里还组织得起来?
溃兵们看到那铺天盖地冲来的鬼面军团,吓得哇哇大叫,哭爹喊娘,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就是让开路,躲开这股死亡的洪流!
整个阵型瞬间崩溃,士兵们发疯般地向两侧的山壁挤去,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巴图尔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潮中,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恐怖的军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前方骑士脸上那鬼面的獠牙,仿佛已经能触碰到他的鼻尖。
他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那柄收割灵魂的马刀。
“滚开!挡路者死!”
一声暴雷般的怒喝,生生震碎了巴图尔的耳膜!
巴图尔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那支恐怖的洪流并没有丝毫减速,更没有对他们进行猎杀, 冷酷而高效地从他们混乱的溃兵队伍中一穿而过!
他们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巴图尔一眼!
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这些溃兵!
噗嗤!噗嗤!
一些来不及躲闪、挡在冲锋路线上的准噶尔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高速奔腾的战马撞得骨断筋折,瞬间被无数马蹄踏成了肉泥!
还有些人,只是被掠过的马刀顺手一挥,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
这不是战斗,这是驱赶!
就像是一头猛虎在赶路时,顺脚踩死了几只挡路的蚂蚁。
轻蔑!冷漠!高效!
不到半刻钟,那八百鬼面铁骑已凿穿了整个阵列,马蹄轰鸣着消失在山谷尽头,只留下一条由血肉和碎骨铺成的、笔直的红路。
山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寂如坟场。
风声停了,马蹄声远了,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幸存者粗重的喘息。
包括巴图尔在内,所有活下来的人都目瞪口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台…台吉……”亲卫帖木儿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声音颤抖地问,“这些……这些魔鬼一样的明军,不是……不是来追杀我们的?”
巴图尔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鬼面兵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被硬生生冲开的血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羞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啊……他们不是来追杀自己的。
他们只是路过!
自己和麾下这近五千名准噶尔勇士,在他眼里是最后的家底,是复兴的希望,可是在那些魔鬼眼中,竟然连屠杀的价值都没有!
他们只是一群挡住了路的障碍物!
呵呵……
呵呵呵……
巴图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堂堂卫拉特蒙古的后起之秀,未来准噶尔部的继承人,集结了三万大军南下,意图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可到头来,大军灰飞烟灭,亲弟惨死,自己狼狈如狗,最后……竟然连被敌人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耻辱了。
这是彻底的无视!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将他所有骄傲和尊严都碾碎成粉末的轻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图尔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抽噎和嘶鸣。
他指着鬼面兵消失的方向,想要咒骂,想要咆哮,却一口气没喘上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白眼一翻,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乱石堆里,昏死过去。
“台吉!台吉!!”帖木儿等人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下马去搀扶。
就在帖木儿扑上去的一瞬间,远方的大地再次沉闷地轰鸣起来。
这一次,烟尘遮天蔽日。
那是比刚才更浩大、更深沉的铁蹄声,正从四面八方,将这座绝望的山谷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