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8章 拨茧抽丝

    沈怀璧没有避开这件事。

    “今日灵堂祭奠,魏师兄当众出示一卷绢布,称是山长临终血书。”

    胡三成眉梢一动:“血书?”

    “是。”沈怀璧道,“只是那血书疑点很大,文中典故混杂,与山长平日治学习惯不符。后来我也问过魏师兄血书来历,他未作答。”

    胡三成点点头,问道:“那卷血书现在何处?”

    沈怀璧骤然愣在了原地,转头看向众人。

    冯教习也怔了一下,随即看向魏宏的尸身,又看向屋内桌案。

    白日魏宏被逼问后,拿着那卷绢布退到人群后头。后来南宫珏上香,宾客议论,钱家亲眷哭丧,书院弟子换香守灵,人人都在那场风波里打转,竟无一人留意,那卷血书去了哪里。

    沈怀璧走到书案前,翻开几页残纸,又看向床头、衣柜、墙边竹箱。

    没有。

    魏宏怀里也没有。

    胡三成一挥手:“搜。”

    差役们当即动手。

    东厢本就不大,几盏灯一照,角角落落都藏不住。床板掀开,枕芯拆了,书箱倒出来,连魏宏平日装文章的木匣也被打开。

    里头都是些策论草稿,几封往来书信,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蜜饯。

    搜了一炷香,仍旧没有。

    那卷血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胡三成站在屋中央,啧啧两声。

    “人死了,关键物件也丢了,这凶手不光手狠,收尾也利索。”

    冯教习眼皮抽了一下:“胡捕头,案情未明,还请慎言。书院里死了人,已是大事,若再传出什么凶手、灭口之类的话,外头不知要编成什么样。”

    胡三成抬头看他。

    “先生,我吃府衙这碗饭二十年,见过上吊,也见过把人勒死再吊上去的。魏宏这条命,不是自己交出去的。”

    冯教习后头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胡三成又说道:“书院要清名,府衙要命案真相,两边不冲突。把真相查明,清名才站得住。若压着不查,那才叫把明德书院往泥里按。”

    这话说的直白,冯教习也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

    沈怀璧看了胡三成一眼,倒是生出几分意外。这个捕头说话糙,可理不糙。市井里滚出来的人,比某些满口礼法的人明白多了。

    胡三成转头看向几名弟子。

    “你们白日可都见过那卷血书?”

    几人互相看了看,陆续点头。

    “见过。”

    “当时魏师兄举得很高,灵堂里不少人都看到了。”

    胡三成又问:“内容还记得吗?”

    这下几人都没立刻开口。

    那东西太犯忌讳。

    尤其里头牵扯护国公,牵扯朝廷,牵扯“国贼”二字。白日群情汹汹时,众人只顾悲愤。眼下府衙捕头站在面前,再让他们复述,胆子便有些缩了。

    胡三成看出他们顾虑,沉声道:“这是口供。你们照实说,官府照实记。谁添字,谁漏字,将来都要担责。”

    沈怀璧点了一个年纪稍长、记性最好的师弟。

    “陈师弟,你来背。”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看向冯教习。

    冯教习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背吧。”

    陈师弟这才向前半步。

    他手里还攥着孝带,掌心全是汗。

    先是磕绊了两个字,后头便慢慢顺了起来——

    “老夫毕生所学,皆为匡扶社稷,守正辟邪。今遇国贼林川之爪牙……”

    屋内越听越冷。

    书吏写到“国贼林川”四字时,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胡三成一眼。

    胡三成脸上的那点散漫也收了回去。

    他在府衙混了二十年,什么泼皮赖账、邻里斗殴、赌坊砍人都见过。可“国贼”两个字,不能乱碰。

    碰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陈师弟咬着牙,越背越慢。

    当“林川不死,大乾必亡”这句悖逆之言入耳,胡三成的脸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这是钱山长写的?”

    众人愣了愣,没有人敢回答。

    沈怀璧摇摇头:“不是,血书是假的。”

    胡三成看向他:“沈解元凭什么断定?”

    沈怀璧一滞。

    此事若细说,便要提南宫珏在灵堂当众破局。

    他还没斟酌好措辞,冯教习先上前一步。

    “胡捕头,山长治学严谨,平生最忌混引典籍。那血书开篇‘匡扶社稷,守正辟邪’八字,前者可入国史策论,后者却属道门箴言注疏。儒门绝笔,留给天下士子看的文字,山长断不会如此杂糅。”

    胡三成听得皱眉。

    他不读这些经义,可办案讲痕迹。

    文字,也是痕迹。

    冯教习又道:“山长授课时,学生引错一字,轻则罚抄,重则逐出讲堂。这样的人,临终绝笔反犯这等低错,说不通。”

    胡三成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这血书不是钱山长写的。”

    “十有八九不是。”冯教习点头道。

    胡三成看了他一眼:“先生,府衙里办案,不兴十有八九。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中间那些虚的,写进案卷里,知府大人看了要骂娘。”

    冯教习被噎了一下,偏偏反驳不得,只能道:“以山长生前行文习惯推断,此物必有问题。”

    “死者魏宏,白日拿出一卷所谓血书。血书里骂护国公府,措辞犯忌,且有伪造之嫌。到了夜里,魏宏被人勒死,又挂到梁上,做成自尽。如今,那卷血书也没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屋内众人。

    “诸位读书人讲文脉,我胡三成是个粗胚,只讲案脉。案脉走到这里,基本上能断定,案子另有隐情。”

    冯教习听得头皮发紧,低声提醒:“胡捕头,慎言。”

    “我慎着呢。”

    胡三成把腰间佩刀往上提了提,

    “此案没那么简单。魏宏死了,血书又失踪,二者多半相连。那血书内容,借钱山长之名,攀咬护国公府,分量又实在太重,普通书生可没这个胆子。”

    冯教习脸色难看起来:“胡捕头的意思是,魏宏背后有人?”

    “我没这么说。”

    胡三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这张嘴吃的是官饭,不能乱喷。可办案二十年,有些味儿,一进屋就闻得出来。”

    胡三成转身问书吏:“方才说的那些,都记下了吗?”

    书吏点点头:“记下了。”

    “那就再记一条。”胡三成看向众人,“血书失踪前,最后经手之人,乃死者魏宏。血书真伪未定,但疑点甚重,魏宏未交代来历,便于当夜遇害。此处,列为重疑。”

    “但因为内容攀咬护国公府,这个案子,得上报。”

    冯教习一听,顿时急了:“胡捕头,这两件事未必有关联。兹事重大,若传开,对书院……”

    胡三成摆摆手,突然岔开话题。

    “你们山长的死……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是一愣。

    沈怀璧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