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百年名声

    沈怀璧看了他一眼,蹲下身,伸手指向魏宏脖颈。

    “诸位自己看。”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上前。

    地上横陈着冰冷尸身,屋内灯火昏沉摇曳,光影斑驳,谁愿意凑到死人跟前啊。

    别看这群读书人平日里坐而论道、畅谈生死,落笔写“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时字字铿锵,可写文章是一回事,真要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半晌,才有一名弟子取来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凑近尸身。

    亮光一照,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一众书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脸色都有些仓惶。

    良久,才有弟子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怎、怎么会有两道勒痕?”

    “上吊自尽,勒痕本该斜向上扯才对……”

    “那下面这道……怎么来的?”

    冯教习俯身看清痕迹,眉头皱了起来:

    “兴许是方才放下尸身时,绳索蹭到了。你们皆不通勘验之术,休要凭几道痕迹胡乱揣测、妄自生事。”

    沈怀璧抬头看着他:“正因我等皆是外行,才需请仵作前来定论。”

    一句话,直接堵得冯教习哑口无言。

    屋内众人或低头沉默,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事到如今,人人都嗅出了气氛的诡异,心底寒意丛生。

    沈怀璧站起身,拍了拍袍角,视线从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山长昨日骤然离世,今日魏师兄便横死东厢,颈间勒痕诡异相悖。”

    “灵堂血书来历不明,魏师兄是唯一知情之人,尚未给书院、给恩师一个交代,便骤然殒命。”

    “此事疑点重重,绝非关起门来一句羞愤自尽,便能草草盖棺定论。”

    屋子里,一片沉寂。

    夜风穿廊,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门板上拉扯着。

    像极了此刻人心惶惶的局面。

    冯教习面色有些难看,压着语气劝道:

    “怀璧,凡事总要顾全大局!此刻最要紧的,是明德书院的百年声名!”

    “冯先生,声名不是靠遮掩命案、掩埋真相换来的。”

    沈怀璧寸步不让,““若魏师兄当真自尽,官府勘验自可还书院清白、堵上天下悠悠众口。可若不是——”

    他瞥了眼地上冰冷的尸身,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今日我们含糊了结、刻意压下,明日再出事端,死的未必只有魏师兄一人。”

    这句话寒意彻骨,屋内好几人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冯教习脸色瞬间绷紧,怒意上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一口咬定魏宏是遭人谋害?”

    “若非人为谋害,这两道勒痕,该作何解释?”沈怀璧反问道。

    “兴许是自尽之时挣扎拉扯所致!”冯教习厉声辩驳,“你休要信口臆测、无端构陷!此地是圣洁书院,绝非藏污纳垢的腌臜角落!”

    “是挣扎所致,还是遭人勒杀,交由仵作一验便知。”

    沈怀璧目光锐利,质问道,“冯先生这般百般阻拦,莫非是心底有鬼?”

    冯教习一怔,怒目相视:“你这是在怀疑我?”

    沈怀璧冷哼一声:“今夜书院里,我怀疑所有人。”

    冯教习怒极反笑,冷声道:“魏宏死在此处,你是第一个发现尸身之人。真要论嫌疑,你才是首当其冲!”

    “正因如此,才更要报官彻查。”

    沈怀璧目光坦荡,无半分闪躲退让:“官府办案、秉公勘验,在场所有人,包括我沈怀璧在内,应尽数接受盘问核查,才能洗清嫌疑,还一身清白!”

    旁边一名弟子连忙低声解围:“冯教习,沈师兄整夜守灵未曾离开,半炷香前才移步后院,根本没有作案的时机啊!”

    冯教习全然不听,死死盯住沈怀璧,语气强硬道:“沈怀璧,你执意将此事闹大,若最终查实魏宏确为自尽,这场风波毁了书院百年声誉,你拿什么来弥补?”

    沈怀璧直视着他:“冯先生,那若查实,他并非自尽呢?冯先生百般阻拦查案,又该作何解释?”

    “你!!!”

    气氛瞬间僵持,两人剑拔弩张。

    另一名年长教习连忙上前打圆场,温声劝解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你们一位是教习,一位是解元,如此争吵,有失体面……更何况山长尸骨未寒,我等同门理应同心共济、共护师门,切莫自乱阵脚,徒让山长在天之灵不安。”

    他转头看向冯教习,缓缓道:“冯教习,怀璧所言亦有道理。若魏宏真是自尽,官府勘验过后,反倒能肃清流言、保全书院体面。可若不是……”

    后半句没说出口,在场众人全都听懂了。

    若魏宏不是自尽,便意味着堂堂明德书院,藏着一名杀人凶手。

    冯教习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分寸?只是他方才被沈怀璧的强硬言语刺激,一时下不来台面。见有人劝慰,便面色稍缓,沉吟片刻,松口道:

    “报官可以,但切莫大张旗鼓,乱了丧礼章法,引来满城流言非议。”

    “理应如此。”沈怀璧点点头。

    魏宏之死疑点确凿,无可辩驳。冯教习急于压下风波,未必是心存歹念、暗藏杀机,更多是书院老人根深蒂固的顾虑,怕师门蒙羞,怕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怕一代儒宗身后落得满身非议。

    这份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可沈怀璧心里无比清楚,查案最讲时机。

    一旦错过最初的案发时辰,一切痕迹都会悄然湮灭。

    唯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借官府之力、仵作之验,彻底定性魏宏死因,才能撕开这层遮遮掩掩的迷雾,守住真相。

    只是……府衙的人,真的能查出藏在暗处的黑手吗?

    沈怀璧脑海中,莫名闪过一抹青绿官服的身影,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不安。

    他思忖片刻,转头吩咐一声:“朱明远。”

    朱明远一个激灵:“在。”

    “你带两个人,守住房门,官府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半步。”

    “明白。”

    沈怀璧又看向那名年长教习:“劳烦郑先生派人去府衙报案,就说书院突发横死命案,请官府速速派遣差役、仵作前来勘验。”

    郑教习迟疑道:“此刻夜深,只怕多有不便……”

    “越是夜深,越要火速行事。”

    沈怀璧说道,“一旦拖至天亮,吊客云集,届时流言四起,更难收拾。”

    郑教习点点头:“说得也是,我让长随走后门去,不惊动前院。”

    “有劳先生。”

    郑教习刚要走,又停下脚步,问道:

    “钱家那边呢?”